石得宝匆匆赶到金玲家,见她正同几个男人在打麻将,立即不高兴地说她怎么越来越不像个村干部了,打麻将的时间比工作和劳动的时间还多。金玲笑嘻嘻地说他们打完这一圈就撤。石得宝不问三七二十一,上去将那垫布一抖,桌上的麻将牌全乱了。金玲惊叫着说最低也该让她将这一盘打完,她的豪华七对已经听和了。石得宝一见金玲那痛心的样子,自己也心软了,就让他们再打一圈,结果这一圈耗掉了一个多小时,金玲连登四五庄不下来,将那个豪华硬七对的损失弥补回来了。
丈夫没有追问。石得宝倒追问起来,问她是不是将采冬茶的事告诉了丈夫。
金玲说,先不说清楚,过后想说清楚也难。
石得宝不好再说什么。
茶树上积满了雪,石得宝用手将雪摇落,两个人找半天也没找到一只芽尖。金玲说这有点不对头,是不是上级领导坐在四季如春的房子里,忘了冬天草木不长。石得宝挠着头皮想了半天,他也没见过冬茶是什么模样,便想象着让金玲拣那最嫩的叶片采。他打着伞替金玲挡着雪,金玲的两只手一会儿就冻红了,两个指头也开始发僵。
石得宝开玩笑,要她将手放进自己怀里焐一焐。
金玲竟真的这么做了。
正在这时,有人在旁边叫了一声,说太好了,我有好多年没见到采茶妹与情哥哥在一起的情境。
金玲吃惊地缩回手。
石得宝回头一看,竟是镇里的老方。
老方奉了镇长之命,特地下来检查采摘冬茶的情况,并通知明天带茶叶到镇里去开会。
石得宝问他冬茶怎么采。
老方也不知道,他看看茶树,又看看金玲的箩筐,犹犹豫豫地说大概就是这样吧。
老方也陪着金玲站在雪地里,并不时将金玲的手拉进自己的怀里。三个人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得太冷。村里有几个人从附近路过,好奇地问他们在茶地里干什么,石得宝说是在搞一项试验。有人说,茶叶不能搞试验,这几年搞叶面施化肥,结果产量虽然上去了,味道却差许多,弄得茶叶都不好销出去。石得宝说他们只要出点小问题就不相信科学。那人说现在没什么可相信的,连自己对自己都怀疑。老方插嘴问那人,八月十五是中秋,腊月三十过大年他相不相信。那人说这也不一定对,日历也会印错。
过了不久,村里人得知消息,陆陆续续赶来看稀奇。
见人越来越多,石得宝担心他们出去瞎传瞎说,就吆喝着要他们回去。大家退了几步,又站着不动。石得宝生起气来,说谁不走,他们就到谁家的茶地去搞试验。大家嘟哝着说这种试验恐怕又是劳民伤财,慢慢地全都退去了。
忙到天黑,也只采了小半箩筐稍嫩点的茶叶,石得宝估计炒制后连半斤茶都不够。炒了之后,用秤一称,果然只有四两多一点。石得宝看着这不够分量的一丁点儿茶叶,不停地发愣。老方不管这些,他拈了一撮茶叶进杯里用开水泡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呷了一口。老方眯着眼睛不吭声,过了一会儿又呷了第二口,然后一睁眼说,狗东西,这冬茶的味道的确妙不可言。老方不管石得宝怎么个态度,从荷包里掏出一只早就预备好的塑料袋,拈了一大把装进去,打好结后放进贴身荷包里。老方说这算是大雪天陪冻的报酬。石得宝不好说他,只有说这点茶叶明天怎么向丁镇长交代。金玲用秤再称了一次,炒好的冬茶只剩下二两半左右。
这时,金玲叫起哎哟来。她那手被雪一冻,又马上伸进热锅里炒茶,出现皮肤被冻伤了才有的那种奇痒。炒茶的手染得发青,看不清皮肉模样。金玲的丈夫心疼地抱着那双小手,不停地抚摸,嘴里忍不住责怪丁镇长太不顾别人的死活了。石得宝看着金玲的手,只有说对不起,让她跟着受苦受累。
天太晚了,老方懒得摸黑路,就在石得宝家里睡。
第二天,他俩一齐到了镇上。丁镇长一见到石得宝手里拎着两听茶叶,立即高兴起来,说还是石得宝抓工作扎实,说五就五,说十就十,不打折扣。
石得宝不好意思同他多说,放下茶叶连忙去大会议室。村长们差不多都来了,他们围着火盆像个铁桶一样,见石得宝进来大家都抬头望了一眼,却没有一个人给他挪挪位置。石得宝转了一整圈,仍无人理睬,心里不由得冷笑一声。他不动声色地将桌上的开水瓶拿到手里,抽出瓶塞,举过那些人的头顶,问谁要添水。大家还是不理睬,石得宝将开水瓶一倾,冲着火盆边一只茶缸倒下去。那水却是泄在炭火上,一股白烟缠着火灰冲天而起。火盆边的人赶紧四散而逃。石得宝放下开水瓶一边说对不起,一边欲帮那些沾满灰尘的人拍打干净。那些人都果断地挡住了他的手。石得宝笑一笑,也不是真要这么做。
丁镇长进来后,问这是怎么回事。
石得宝说自己给他们添开水添错了地方。
丁镇长宣布今天开会的主要内容是落实发放到各村的救济款。一听到这个话题,大家都暗暗兴奋起来。丁镇长将有关政策说了一遍,然后就让各村村长汇报自己村的情况。大家都是胸有成竹,账本都在心里,虽然每人只给五分钟发言时间,但各人将自己村的情况说得十分清楚。
等到十五个村长都说完后,丁镇长就宣布休息一阵子。
有几个人准备上厕所,丁镇长将他们叫回来,先问各村下雪的情况,有没有人畜遭灾。大家都说这点小雪没问题。丁镇长突然说,可你们自己却出了问题。他从提包里拿出石得宝送来的两听茶叶,说你们都叫苦,说采冬茶太困难,人家石家大垸村哪一点不比你们更困难?可石村长就有这股子不服输的精神,昨天下雪,今天茶叶就交上来了。
丁镇长点名叫了几位村长也没有用,他们像约好了一样,就是不开口,他要石得宝介绍一下经验,石得宝也不肯说。丁镇长生气地往门外走,走到半截又回来对石得宝说,看来今天只能落实石家大垸村的救济款了。他要石得宝马上拿出一个救济方案交给他。
丁镇长走到窗口,看了看外面,大声说:你们看,雪停了,这好的机会被白白错过!
丁镇长迟迟不宣布继续开会,大家心里明白,冬茶的问题不落实,丁镇长也不会落实救济款如何发放的问题的。果然,僵持到十二点时,丁镇长宣布今天的会到此为止,什么时候再开听候通知。
丁镇长正要走,石得宝忽然站起来要他等一等。
“上下级之间都要相互体谅,但丁镇长你作为上级更要多对下级体谅些,这场雪是停了,可这并不等于说从此再不下雪了,说不定一个星期以后又要下雪的。这么多村长没有任何人说过一个不字。丁镇长你不是教导我们说做工作要有耐心吗?”石得宝说。
“说句老实话,咱们镇没有哪一个村有厚油水。每回换届时,镇里总少不了动员人出来当这个群众头儿。一年到头,少不了受群众的气,镇领导要是不理解说不定哪天大家都会辞职不干的。除了多抽几包香烟,多喝几杯酒,当村长的还能见到什么好处?我们总在挨批,国家干部总在涨工资。我们当村长当到死,也没人给定个股级科级,可你们国家干部只要能熬,一生总能提几级。”石得宝继续说。
“就说这下雪采茶,这事无论怎么掩饰,也是个遭人咒骂的事,若是捅大了说不定还能闹到中央去。中央说不准坑农害农。下雪采茶,三岁小孩子也明白是什么性质。但各位村长也明白上上下下的实际情况。事实上也没有让镇领导有更多的难堪,所以,镇领导也不要让大家太难堪。现在群众一年下来能见到上面好处的就这点救济款,若是过年前不能兑现,村干部可就没有年过了。脾气好的人只是到家里闹一闹,脾气不好的说不定就用那鸡爪扒的字写成状子,这一状也不知会告到哪里。”石得宝又说。
这一番话将丁镇长说得一愣一愣的。
村长们也在“是啊”“是啊”地不断附和。
丁镇长终于接受了石得宝的意见,将会议继续开下去,并初步确定了救济款发放的对象名单和金额。丁镇长再三强调这是初步定下的,村长们心里明白,丁镇长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便都表态,下次下雪就是撵也要将群众撵到山上去将冬茶采回来。丁镇长提醒大家一定要注意,茶叶最多只能采两芽,因为少,所以必须精。
石得宝实在羞不过,又不能将老方说出来,他一狠心,当场表态说,一定要给丁镇长弄两斤上好的冬茶。
丁镇长从提包里拿出一只精致的小铁盒,让石得宝看里面装的茶叶,还告诉他,这是段书记在天柱山茶场定做的冬茶,全部都是一芽的。丁镇长说自己做过调查,全镇上下能超天柱山的只有石得宝的父亲石望山的那块茶地。实际上,只要石望山同意,仅那块茶地就可以采摘两斤冬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