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八里岗这天来了一辆小汽车。事后,见过汽车的人都说:“听那声音,就有些不对。”
小车是绿的,横冲直撞地冲到村子,下来几个穿制服的人。村里的老年人暗叫“不好”。他们知道只有拿枪的人才有统一的制服。后来他们才明白:枪不是最厉害的。
八里岗要出事。
过一会儿,队长周德仁领着几个人从队部沉稳地走出去。队长披着大衣,表情肃然地在前面带路。风在村子里随意地乱**,掀起大衣的后摆,队长硕大的臀部露了一下,有力地颤抖着。老人们一见,心里像吃了颗定心丸。
终于走到了三勇家的青砖小院。后面尾随了几十个看热闹的人。
周德仁把梁三勇拉到人前,指着三勇对那个魁梧和他有一拼的中年汉子道:
“这就是户主。”
中年人把白手套脱下,扶扶眼镜腿,手掌肥厚,婴儿屁股一样的嫩。
“你是梁三勇吧?”
三勇哪见过这阵势,两腿开始筛糠。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周德仁伟岸的身躯给他一个强有力的支撑。周德仁的大手抓住他的肩头,好像并没用多少力,三勇就有了双脚要离地的感觉。
“三勇,不要慌张。这是县税局的同志,今天来的目的主要是查账。问你话的时候,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要隐瞒。还不快让同志们进屋去说。”
都落了座之后,开始问话了。
“梁三勇,你这窑场开工时间有五年零八个月?”
“是的,是的。”三勇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二十天一窑,一共一百零三窑,对吧?你们上报了几窑?”
三勇大汗淋漓,“我,我闺女管……”
巧巧进来了。她把大衣脱掉,穿个鹅黄色紧身毛衣。屋内一下子温暖许多。
“同志,按你这算法,我们全家早累死了。一共才烧了二十几窑。这些天烧的一窑买主催得紧,没顾上报,就说这几天去登记。”
另一个年轻人抬眼翻了一下巧巧,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绿皮本子,翻了几页。
“二十几窑?准确地说,你们一共烧了五十四窑,其中有六窑全装的花盆,这几窑的税有另外的算法。你们上税的有二十三窑。共有三十一窑没有上税,加上六窑花盆应多收的,你这个窑场一共漏税六千八百六十元零八角。这些还不算你们后来擅自把房瓦提价一分三厘的收入。”
梁巧巧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德仁坐在门后面一言不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煤也提价了。”巧巧把亮亮叫过来,“这在我们家都算壮劳力,你看他瘦的。确实没有那么多。”
“我这账有凭有据有证人。你怀疑我们的账与实际有出入,你可以把你卖出的一笔笔账拿出来对对。”
“我,我们……哪有许多工夫。”
胖眼镜有力地挥动一下手臂。
“不要再辩解。听说还有无偿雇工的事。查得细了,你卖房子卖地都交不起。窑场从今天停工。罚三千元,一共九千八百六十元。小李,先把他家的固定资产都封了。窑场所存的货由生产队长处理,算作短工补偿。”
青年人从黑皮包里拿出几张白封条。
周德仁发话了。
“慢!八里岗出现这种事我有责任。不过,他们对政策不了解,出点小事也难免。我知道你们这是按章办事。我是党员,晓得这是法律应该守。你们封了房子,一家老小怎么过活?我作个保,漏掉的钱一定要交到国库。只是罚款能不能减一些。在八里岗,我不说话谁还会说话?你们要是给我个面子,也算给了几百人的面子。就这话,你们看着办。”
税局的人走了。房子自然没有封,罚款的事说是回去研究研究再答复。
任光华在外面卖完花盆回来,梁家几口人正在家里为凑不起钱发愁。三勇吓得大病一场,忙去求黄瞎子指点迷津。
黄瞎子良久不语,老半天叹了一口气。
“解铃还需系铃人。这事必得贵人搭救。去求队长,会见好。”
52
忽然有一天,有人传巧巧要嫁队长家的大兴了。众人纳罕不已。眼看着队长家匆匆忙忙地在做准备。村里人真信了。这人间的事真捉摸不透。又一天,发生了一件事:学学的小儿子跑到南场,把头往石磙上撞,鲜血直流。眼神里也有梁家的印记。那小黑眼珠子看你一眼,什么都一清二楚。老人们又在讲:“要出事,要出事。”
有消息灵通人士透露,巧巧嫁过去之后,和老队长有过一次心平气和的长谈。
那是一个中午,巧巧给周德仁送饭。结了婚的巧巧更漂亮,都说比玉兰当年出落得更撩人,野风吹得正紧。周德仁接了饭,却不吃。
“爹……你怕里面有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