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永川有些喜欢看那些疯狂卷动的水流。因为有了水的喧闹,就可以对所受的痛苦一点也不去思想。这真无比的好。风和日丽,气清天朗的,站在岸边看那许多浑浊的水漩子。杂草干柴,枯树叶子,芦苇的尸体,漂走了又来。夜晚他更喜欢来。月亮升起来了,这些不发热的光线很好,不会打搅他。他盯着卫士一样的两行古槐,把目力从眼眶里极尽地泄去。终于精疲力竭,再睁开眼,霞光透过树林射过来几束桃红。然而思想一有空隙就来扰乱他。他不能不想了。想这连续的失败,想这半年多八里岗出现的怪事。自然也想到黄瞎子。在另一个霞光射到他身上的早晨,他听到一个歌声由远而近。“八想我的身叫经,赛过一竹林,百鸟朝凤来往迅,我还是一人。”
“永川哥,你天天晚上来这儿做啥?你现在老是一个人独往独来,不和一个人说话。你到底在干啥?”
“我在驱鬼。我不能这么下去。我在想黄瞎子有时候说得很对。我为什么总是失败,原因就是我对八里岗恨得不够。有个东西老牵着我,叫我分心。八里岗就是这样,给你一点小利,趁你不在意,也就是说你不防备了,它就吞了你,叫都叫不出来,几十年了,都是这样。它还要嚼你,把你的血榨干榨净。你完了。只剩下一把骨头。我现在想通了,这槐花有毒害人,一代又一代地害。我没飞出,原因是我不够狠。黄瞎子说得对,八里岗的每片竹叶里都渗着血,一般人看不见。出去的路还多着呢。我只有二十几,干什么都不晚。这些天我想的就是这些。”
“什么鬼?你原来是不信的。我们梁家人活的太难。永川哥,带我走吧,我不行了。你记得那年你说过的话吗?那时我就在心里答应了。我老做梦,许多人张着血口咬我。”
田永川发现了裙子上的血痕,刺得他眼痛,他莫名其妙地笑笑,神态严肃起来。
“鬼就是那个时候附了我的身。黄瞎子说得对,入定,参禅,句句是真理。真难哪。八里岗人都是自己闯,谁也帮不了谁。巧巧,太晚了。巧巧,你连自己都不清楚。八里岗人都是这样,干起来就不会停止。老人们说,几百年了,全是这样。记得老黑格尔说过:恶是人类社会前进的动力。说得无比正确。你干得很漂亮。可是晚了,我也是八里岗人。我也决定了。”他不由自主地又盯住那几片血痕。
这话巧巧有一大半没听明白。
田永川爱怜地看了巧巧一眼。
“永川哥,你说的鬼是谁?”
“你应该知道,你最清楚。”
田永川又在看那些血痕。
又一天的傍晚,田永川正在玉米地锄草,他忽然听到身后有喘气样的哭声,一扭头,大吃一惊。
巧巧站在那儿,脸上有几片青紫,衣服很脏很脏,动都不动,石头人一样,突然大吼起来。
“田永川!我恨死你了。可惜我没力气,我真想扑过去,把你的脖子扭断,我恨死你了!你白长了那么大气力。你是个瞎子!我真想杀死你。田永川,真想杀死你呀!”
田永川不明白是为什么,随便说了几句。
“一报还一报,咱们俩两清了。这些年你给我家的钱我会还的。我刚知道这事。你用不着恨我,明天我就走了。八里岗人从不受人恩惠。我喜欢过你。如今我只能走。”
巧巧的泪水哗哗地流,目光变得期期艾艾。
“你真要走。”
“是的。”
“田永川,你记住:你要后悔的!”
50
梁巧巧和田永川都忘不了这样一个秋天的清晨。因为有了这样一个清晨,后来的一切就注定要这样发生。
那是个阴天。这样的阴天已经持续很久了。像个冥想者一样在积蓄着一种神秘的东西,似乎在期待着某个时刻,后来终于用莫名其妙的一阵雨水——诉说。风从云片下面挣扎,一股白雾在赵河上空翻腾,沿着青绿色的苞谷地平坦地铺开去,槐角的苦涩也随着这白雾弥漫。踏上第一个搭石,田永川迟疑了一下,转过身。
“爹,不用送了。”
儿子第六次名落孙山,自己要去平顶山下煤窑。老汉抬起眼皮,嗫嚅了一句。
“干不了就回来。你和巧巧……”
田永川有点恶狠狠了。
“你这两年能补习,全仗巧巧帮补。”
田永川脸涨得通红,“我会还她的!你该早说这事……”
“混账!”
“我就恨她这一点,还有……”
“住嘴!你这书算白读了。巧巧这么烈性的女子,会吗?六年了!还是上不去。这是命。你要真刚强,在这儿也能干出点名堂。再说挖煤是玩命的事……”
“爹,我知道……挣够了本钱就回来。”
“爹再依你这一回,再混不成个人样回来,我这老脸该装裤裆了。”
八里岗人注定要被拴在这片黄土上。这几十年,只有任光华出去闯**过。浮躁之气叫赵河束缚住了。因为多年挣工分吃饭,男人把精力和心思都花到女人身上,到处都是无精打采的男人踽踽独行。
田老汉想着八里岗,想着这几十年的窝囊,忽然冒出一句:“出去闯闯也好。你看任老大,到底不一样。”
走到河中央,田永川莫名其妙说一句:“人走到哪一步,还说不定。”
梁巧巧看见田永川过了河,知道这一切都无法挽回了。她穿着裙子躲在槐树林里。她的两条白皙的光腿上溅满了像新鲜乳汁一样的露珠子。她的皮肤薄得有些透明,雪白的颈项上露出一节二指长的青脉。
她跪在湿润的黄土上,叫一声:
“我的亲人,你不愿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