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五:悲愤
到纽约的那天,记忆里只有驻纽约的中国总领事、中国驻联合国的副代表和侨界、商界的头领们,为我们举办的那顿欢迎晚宴。地点在纽约的新唐人街。新唐人街居住的中国人主要是从台湾来的,先前他们居住在曼哈顿区著名的唐人街。用他们的话说,老唐人街沦陷了,落到从大陆来的中国人手里,所以他们要搬家。与此相似的情形在洛杉矶也存在,这些年从大陆去美国的人口日益增加,总量上已超过从台湾去的中国人。洛杉矶最有名的华人聚居地小台北,在私下已被叫做了小上海。晚宴上有一位略显神秘的女性,东道主在做介绍时,没有像对别人那样介绍得清楚。后来才知道,她是纽约警察局里那位华人副局长的妹妹。华人太难在美国政府里谋得要职,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做高级警官的,就要想尽办法用足这项资源。只要是中国人,不管是在海外,还是在本土,有些东西是难以改变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话用于一个人有道理,用于一个种族群体同样有道理。
那几天,纽约华人社区里发生了一件大事:一个华人店主指控当地警察,在几个非洲裔少女抢劫她的商店时,犯下不作为过错。华人店主遭抢后马上向当地警察局报案,过了一个小时警察才赶到。警察也有理由,他们以为这一次仍会像以往一样,辛辛苦苦地赶到现场,却找不到人作证,来了也白来。华人们明哲保身的处世方式,使美国警察在处理华人主控的案件时,越来越少在第一时间里赶到现场,甚至第二时间也不能做到,常常是第三或第四时间。这一次,警察们判断错了,有六位店主出面联手指证,那几个非洲裔少女先前就曾在他们店里抢劫过。因为此前在华人社区里罕有这样的事发生,所以引起了轰动。
那几天的中文报纸都在吁请美国华人,也像韩国人那样回击专门针对华人的各种攻击。为此有家中文报纸专门登载一篇文章,回顾当年震惊世界的洛杉矶种族暴乱。那场暴乱的真正起因是几个黑人上韩国人家里实施抢劫时,被愤怒的韩国人持枪打得死的死伤的伤。黑人的不满最初只是针对韩国人。刚好这时有两个黑人又被警察开枪打死,局势才变得不可收拾。自此以后,韩国人在美国人心里变得威风起来。然而,纵观华人在美国的两百年中,不论受到何种欺侮,从来没有人像韩国人这样实施还击。
美国人从华人的行为里获得一种错觉,以为中国人天性懦弱,他们甚至认为中国不敢发动将台湾省归于统一的战争,因为中国不敢与美国交战。
美国的法律在反种族歧视上有很多具体的规定。譬如:好莱坞电影总是由不同人种来共同出演,如果实在不好将有色人种与白人安排为主角与配角,也会定时在闲散的背景人群里找出一两个黑种人、黄种人或印第安人来,并给以一定幅度的特写。这些曾经被我们认为是一种电影色彩美学,实际情况是,美国的反种族歧视法里明白地写着,在所有电影电视节目中,每五分钟必须出现有色人种形象,否则,就会犯下种族歧视罪。美国国会议员本来是在为他们的政治抹彩,没料到歪打正着,逼出了好莱坞电影上丰富的人种色彩。
作为美国的少数民族,华人的地位仍然处在堪忧的分水岭上,再往下滑,就与地位最低的墨西哥人一样了。
平心而论,造成这种境况的主要因素还是华人自己。华人在美国真正融入主流社会的并不多,更多的华人只能生活在华人社区里。从十九世纪起,华人就在美国开餐馆,开洗衣店。差不多过了两个世纪,其间经过几代繁衍,直到现在,这两项职业仍是众多华人从业时的首选。就在不远的过去,无论是在本土还是在海外,印度人都以给富人当仆人守门而著名。可是,近十年里,印度人飞快地在美国的计算机与医生这两大显贵行业中占据了重要位置,从而在非新移民的美国人心里一跃成为准高贵人种。
到纽约的第二天,我们冒着雨来到位于曼哈顿岛上的唐人街。
或许是因为下雨的原因,阴阴的唐人街上透着一股熟悉。假如温州偷渡客,被人用集装箱一下子从中国本土的某个港口运到这里,他们重见天日时,一定不相信自己已身在美国。唐人街上的英文标示比武汉市江汉路上的洋文还少,唐人街上由人随手扔下的垃圾却比江汉路上的垃圾多。一个黑人警察懒洋洋地站在我们进入唐人街的丁字路口上。已是午后了,黑人警察身边还有一大堆垃圾。一辆拉垃圾的卡车停在垃圾堆旁。黑人警察皱着眉头,嘴里不知在嘟哝着什么。
在“亚洲旅行社”醒目的招牌下,我们的车停了下来,说是要在这里吃中国餐。或许是来美国之前怀着太高的期望,对唐人街上的这顿中国餐,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给我们的面条口味可以不说,难受的是弥漫在餐馆内的那股怪味。换了在国内,肯定是要换地方的。正在皱眉头时,身边的两个人同时抬起手臂,撵着一只在空中飞来飞去的苍蝇。这只苍蝇飞开片刻,再回来时,竟带着三五个狐朋狗友,像地痞一样绕着我们不肯善罢甘休。为了与之对应,在空中挥动的手臂增加了几只。那几只苍蝇怎么也不肯走。苍蝇没赶走,反倒惹来四周一片目光。我们当中有人嘟哝一声:算了。大家将手放下来后,还有人不甘心地说,怎么苍蝇只会往我们这儿飞。话没说完,隔着一张桌子,两个女人突然尖叫起来。餐馆里顿时一片**。大家都在往地上看,虽然没有人说出来,但谁都知道地上一定有老鼠。毕竟是在唐人街。要知道无论是韩国人还是日本人,只要能找到本国人开的餐馆或商店,他们决不进中国人的店门。我们匆忙地吃完面条逃到街上。
这时候,雨停了,街面上到处都是黄皮肤的东亚人。无论有没有禁止行人通行的红灯,都能看见三五成群的人在抢道。这是我在美国见到的绝无仅有的一次。美国的道路交通管制不像中国本土,只管机动车辆不管行人。在美国,行人不按规则过马路,被逮住后,罚款还是小菜一碟,更重要的是,这项记录会使个人的社会信用降低。由此带来的影响可是太大了。首当其冲的是,上银行贷款会遇到麻烦。按先前的社会信用可以一次贷款十万,因为这项处罚,很可能一下子降低到只有先前的十分之一。对于将明天的幸福用于今天享受的美国人,简直就是飞来横祸。我不太明白,美国的国家机器对唐人街是疏于管理,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前者尚可以窃喜,若是后者就很悲哀了。因为它意味着美国在华人问题上还存在着另一层面上的歧视。这种歧视比在诸多事务上的排挤更可怕。
我看见,泰山黄河的博大,江南丝竹的婉约,都在唐人街上化作汉语中的一个句号。
为什么在没有受到美国国家制度压制的情形下,华人身上仍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我们可不可以将其理解为,习惯了礼教与服从的一类人,在自由面前的迷失?!
之六:朴实
这天黄昏,代表团一行十三人全都在华尔街上徜徉。
我们刚刚得知,新浪的股票昨天在华尔街股市上暴涨了十几个点。我们当中的网虫虽然上的都是新浪网,可谁也没有新浪的股票。我们对华尔街毫无感情,华尔街也对我们板着脸。街上的游人在走来走去,地面上有许多用黄油漆白油漆描出的数码图案,间或还有一两句就连翻译也没见过的英文短句。我们只好估计,它是这条街上专营业务中的专业术语。街面很窄,由小小的十字路口分出去的四条街巷有种深不可测的模样。由于过了下班时间,各处楼宇都紧闭着大门,只有对着教堂的街口旁有座楼还开着门。我在门口犹豫一下才走进去。没有人来阻拦我,好像我就是那常来这儿,为道琼斯指数和纳斯达克指数的飙升与狂泻而喜怒无常的经纪人。空****的大厅里,算上我也只有三个人。我只在楼内待了不到五分钟。那两个像是黄马甲的人,就分别往楼上跑了两个来回。速度之快,让我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若是让他们参加帝国大厦每年一度的攀楼梯比赛,恐怕别人就别想赢了。楼内很简朴,特别是大厅,如果面积小一点,便更像自己所供职的单位大楼前厅。我曾经用魏晋碑刻的神秘古拙来形容过单位大楼的陈旧,同时也含着破败的意味。
我从大楼内出来,眼前的华尔街完全是一幅退色的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只需平常的光照,就能体会到在时间的印记下,超凡脱俗的意蕴。这种感觉连我自己都有些奇怪。华尔街毫无疑问是个充满铜臭的地方,人在贪婪时的种种丑行,从来就是这条街上最方便的通行证。这个问题让我想了很久,直到回中国的飞机在靠近北极圈的空中飞行,地上白雪茫茫,很少见到人的聚居点时,我才豁然明白,华尔街上的那个奇想,源于那一刻华尔街的主人们已离开了,只有我们这些过客,在扮着凭吊与拜谒的样子。
我说:叫索罗斯抢先了。
我们正在十几座高楼间,为掀起东南亚与俄罗斯金融风暴的索罗斯选择住处,一架私人直升机出现在华尔街狭窄的天空上。直升机在一处楼顶上停了一会儿,接走华尔街上的某个大人物。几分钟后,又有直升机飞过来,在我们头顶上寻找地方降落。
华尔街的地位太重要了!它的脉搏稍一加快,全世界就患心脏病。它刚放屁,全世界便一刻不歇地开始拉肚子。如此金融重地,按中国本土的习惯,不建上一溜富丽堂皇与云共舞的顶级高楼,似乎就不能显示银行的钱多。如果想看楼,真的不如去位于武汉市建设大道上的金融一条街。就连那家从未听说过的华夏银行大楼,也能将华尔街最好的楼盘比较得暗淡无光。喜欢用一些夸张的材料来装饰外表,这一点是包括中国在内的整个亚洲的人的欣赏风格。平素总要弄点花哨出风头的美国人,在建筑美学上则趋于保守,无论是民居小楼还是商住大厦,基本上以稳重为主调。从洛克菲勒家族拥有的十三座大楼到世界贸易组织所在世贸中心,无一不是如此。在华尔街看楼,只需几眼就能感觉到朴素中有庄重,庄重里又有平易。不管怎么看,总也看不出奢侈与豪华。一条华尔街横亘在面前,对于不熟悉纽约的外来人,很容易就会与其擦肩而过。
华尔街的做派倒是很像中国民间常说的那话:满罐子不晃,半罐子晃。还在我幼小的时候华尔街就是个满罐子。那时候能听见的广播、能读到的黑板报、能理解的理论,都将华尔街上的金融风暴,当做资本主义世界行将灭亡的信号。三十多年后,华尔街不但没有在意识形态的战争中灭亡,反而成了天下对财富怀抱好感者心中的圣地。
华尔街已到了无须张扬的境界。
华尔街从来就不在乎外界的褒贬。
华尔街只对数字感兴趣。
只要与华尔街有关的数字一出现,这个世界的体温就会不由自主地跟着它打摆子,一会儿冷,一会儿热。
没有张灯结彩,没有音乐流行,没有温情浪漫,一条华尔街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到头,始终像大鲨鱼奥尼尔在NBA球场上那样毫无表情。
有一阵,我暂时离开我们的人群,独自钻进紧挨着华尔街口的地铁车站。一个白人女子孤单地从地铁车站出来,我略作停顿给她让路。
这时代表团的一位成员在身后叫了一声。
他冲着我直摆手,又不好像在国内那样放声大喊,将嗓门憋着说:别冒险!
我说:美国女人都不怕,我怕什么。
在中国本土接受教育的中国人接受了纽约是世界罪恶之都的说法。
在这种说法里,纽约地铁更是善良人不可涉足的禁区。
纽约地铁离地面不远,一道相当于两层楼梯高的台阶笔直地通到站台上。只有一些昏黄的白炽灯照亮着站台,空气恶浊。简陋的附属设施已被熏得黑糊糊的,样子像是煤矿矿井。我以为纽约地铁也像北京地铁那样要在地下转几个弯才能到达车站,当纽约地铁**裸地出现在眼前时,我简直吃惊得不知如何面对。
站台上,一个黑人在敲着一只小巧的铁皮鼓。我走过去,在离他有两米远的地方站住。我们之间有一道将已购票者和没有购票者隔开的铁栅栏。黑人用一对小木槌在铁皮鼓的各个部位敲打着,一种旋律飘**在阴暗的地铁车站里。在等候渡船去自由岛的码头上,我听见有人用一把样子古怪的琴演奏过这支曲子。曲名叫《纽约啊纽约》。我像上次一样,隔着铁栅栏将一张一美元的纸币放进铁皮鼓下的纸盒里。这时候一辆列车轰隆隆驶过来,停在我的面前。没有人上车,也没有人下车。每节车厢内只有三两个人。列车走开后,敲铁皮鼓的黑人收起槌子,瞅了一眼我刚刚放回钱包的口袋。我心里顿感一惊,随即马上意识到,那道阻隔着我与黑人的铁栅栏是何等美妙。我正要转身离开,黑人冲着我不停地打着手势。比画一阵,我突然明白,黑人是在提醒我,刚才我给小费时做得不对,我不应该将钱包拿出来,寻找零钱,这样做太不安全。一时间我竟有些感动。黑人继续比画,我猜他是在说,也许就在刚才,也许是从前某个时间,一个和我一样肤色的人,就在这儿被人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