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直到此刻,我才清醒过来,那些代价,离伤,言不由衷,充满了沉重与误解的昔日岁月,那些遥远得已经拼凑不全的父的气息……一直都潜行在我生命中。我以为生命如果残缺便会有丰盛的补偿,我一直这么以为着并期待着,期待着并且以为着。
|土耳其安塔利亚|地中海落日|二〇〇七年
十八岁的时候挚友在信中对我说起,“以前,我知道除了你告诉我的那一部分,必定还有许多更艰难的事情。你总说怕我觉得你在抱怨,不晓得我也一直知道,对于你所有过的一切,你能做到今日,已属十分不易了。”
直到此刻我终于懂得,为何当初那时刻,我还是会因为这样稀有珍贵的懂得,以及那些黯淡时日的重新提及,而感到辛咸的眼泪落了下来。
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这只不过是一笔公平的等偿,如我向来以为的那样,连同情都是耻辱。若心底已经是冷的,便不会畏惧皮肉之寒。麻木即是一种无畏。
我以为这样的就够了,却偏偏忘记,若心底已经是冷的,便会畏惧暖热。像一个严重冻伤的人,不能突然接近温暖,否则伤处便会迅速溃烂发黑。
彼时我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有强大冲动在那一刻打电话告诉母亲,我想念她,此生无论人情冷暖,我们都相依为命。
我亦爱我的父亲,过去是我不懂事,让我再见见他,只见一面就好……若还不算迟的话……
但是我担心我会泣不成声,我担心眼泪这种耻辱的东西会惊醒那些彼此都不愿意再重提的陈事—我担心她会因此担心我。
所以我还是沉默地忍下来,只背过脸去不停地擦泪。
那夜回到他们家里,我在灯下展开一张白纸,试图写一封信,记下今日的事情,寄给能看懂的人。
下笔几行,便不知所言,亦不知自己可以写与谁人……我执笔不动,独坐良久,心中越渐荒凉。罢了,心潮已静,事已过。索性揉掉了信纸,熄了灯。在暗默中,其夜如殇。
7
十一月的时候去了南部的安塔利亚,地中海滨的度假胜地。十一月是初雪的季节,而这里却如同盛夏,抱着冲浪板的赤身少年跑过街道,棕麦肤色的高挑女子穿着泳衣躺在海滩上。海岸悬崖上蓬勃盛开着瀑布般的紫红色玫瑰,大片的草坪在剧烈的阳光之下绿得透明。丛丛树冠的缝隙之间,地中海银蓝色的海面正若隐若现。
这里美如逝者的诗句。我正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前方的蓝色,动人得仿佛即将破碎。在遥远的深处,流动着柔软的光芒和潮水,美得连疾风涌过来时都忍不住放缓了节奏,因此最终迟疑而轻柔地扑在脸上。我一整个下午久坐海边,无所言语,直至暗红的夕阳从背后投射出昏沉的光线。
一起同去的一个姐姐,我为她拍照片。她静静坐在高高的海崖边缘,面朝遥阔无边的地中海,脸上有渐次退却的笑容。一切都很美。我为掩饰自己的动容而举起相机挡住自己的脸,为她按下了快门。逆光。她的脸孔完整地沉浸在暗中。一幅剪影。
那个停顿的瞬间,我就这样看着镜头中一片蓝色的大海,想,她将有美丽人生。
找到一家小邮局,将本子上的信撕下来装进信封寄给了旧友。邮票上有安塔利亚的字样。走出来的时候我慢慢想着,这么些年,你不曾与我写信。你甚至不记得我。但当有人在信中这样对我说起,“就像我见日光渐稀,才惦记起时间的方向……只是可惜了有些话,在那些无光的时间,终究如尘埃般,一无所有地消散”,我还是想起你来。
|土耳其Bodrum|爱琴海岸|二〇〇七年
|土耳其Bodrum|爱琴海岸|二〇〇七年
|土耳其Bodrum|爱琴海岸|二〇〇七年
|土耳其Bodrum|爱琴海岸|二〇〇七年
|土耳其Bodrum|远眺海岸与城堡|二〇〇七年
8
爱琴海东岸的金色平原散布着希腊的荣光,沿途是古希腊废墟,古老的城邦,年代久远的大理石浮雕失落而沉默,众多欧洲奴隶时代晚期的伟绩。从Denizli到爱琴海岸古希腊遗址Efesus的沿途,十二月依然温煦如春,起伏的森山被壮丽的秋色层层浸染。炽烈的阳光下是大片的原野,有棉花田、苹果林、橄榄林,山丘上有松树、橡树,墨绿的植被间破开一簇簇金黄色的高大白杨,似宣礼塔般高高耸立……静静的田野深处,是硕实累累的果树林,散布着童话般的农舍,老旧的铁轨,带着头巾扛起箩筐收获苹果的农妇……
我顿时回忆起海德格尔在《艺术作品的本源与物性》中对凡高的油画《农鞋》作出的解读:
“从鞋具磨损的内部那黑洞洞的敞口中,凝聚着劳动步履的艰辛。这硬邦邦、沉甸甸的破旧农鞋里,聚积着那寒风陡峭中迈动在一望无际的永远单调的田垅上的步履的坚韧和滞缓。鞋皮上沾着湿润而肥沃的泥土。暮色降临,这双鞋底在田野小径上踽踽而行。在这鞋具里,回响着大地无声的召唤,显示着大地对成熟的谷物的宁静的馈赠,表征着大地在冬闲的荒芜田野里朦胧的冬冥。这器具浸透着对面包的稳定性的无怨无艾的焦虑,以及那战胜了贫困的无言的喜悦,隐含着分娩阵痛时的哆嗦,死亡逼近时的战栗。”
在诗一般的暮色里,我眺望原野,想—如果有来生,要做那棵平原上的果树:
|土耳其Efesus|古希腊遗迹|二〇〇七年
|土耳其Efesus|古希腊遗迹|二〇〇七年
|土耳其Efesus|古希腊遗迹|二〇〇七年
|土耳其Izmir附近|海岸|二〇〇七年
守望着一片深深的棉花田,身边有一间朴旧的农舍。清晨有浓雾与露水,夜晚有星辰与月光。我将等待并爱恋着如歌四季:春花,夏草,秋风,冬雪。
9
关于这趟旅途,我总觉得像好奇的孩子那样,第一次掀开了世界的一角,窥见了它的近与远,惊异于它的广大无边。那些穆斯林婚礼。夜晚。幼童的笑声。海。晴朗。无眠。高原上的歌声。女孩和舞蹈。面包。甜食。一夜行车。餐桌上的生薄荷。云朵。雨。涩哑难言的思念。
离开Denizli前,朋友说一定要履行承诺,带我去越野登山。没有路,在荆棘与峭壁之间攀爬,路途异常艰辛,后来打雷下雨,脚下滑得不行,更是觉得随时都可能摔下陡崖去,粉身碎骨。终于到达山顶,眼下是一片雨雾中的淡淡小城,被层层山峦环绕,像是一句多年之前的情话,静静搁浅在无人知晓的岁月深处。大片铅云贴着红屋顶缓缓游移,沉重得摇摇欲坠。远处的山峦呈现出深浅不同的蓝色,一层层渐次淡入天际。这是我第一次离开故土,在异国短暂生活的小城。
我俯瞰着,一边眷恋此地,一边感到乡愁逼上心头。
谨以此纪念那一年的冬天。我在土耳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