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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名字叫红(第2页)

|土耳其Denizli|暮色中鸟瞰小城|二〇〇七年

他只是笑,然后说,我与她已经离婚了。离婚七年了。但是为了孩子,我还是和他们一起住在家里。

我掩饰了自己的惊讶,只能说,你真是一个好父亲。

4

因对自己的婚姻抱有遗憾和羞耻,Ibrahim的妻子对我说起她自己时常不快乐的时候,竟笑得羞赧而灿烂。

十五年。十五年的家庭主妇生活。从一个心如清湖的纯善少女,直接过渡到与一个男人日夜厮守的主妇。为他生儿育女,打理一个家庭,跟随他事业的变动而背井离乡……离婚七年来,依然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而男人以及他的家人对待这样一个贤良妻子的态度,竟与对待一个仆人无异—又或许是因为她本身充满朴素主妇的特质,连我第一天到他们家,她开门来迎接我的时候……真抱歉……我也以为她是Ibrahim家的女仆。

有天晚饭过后,Ibrahim和他的孩子们全都懒懒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等着她端来甜点。她说她想去送蛋糕给娘家的父母,说完却没有人搭她的话,更没有人愿意陪她在夜里出门。她尴尬地站在客厅中间,无人理睬,显得非常可怜,又很生气。我想为她做点什么,但是我不知怎么用土耳其语讲这么复杂的话。于是我站了起来,努力用了几个动词,表示我可以陪她一起走。她也终于叹了口气,拿了丈夫的车钥匙,和我一起出门开车送蛋糕给娘家。

车开到了郊区,她停下车,忽然哭了起来。

我没有说话,静静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听着她的哭声:为着十五年漫长而沉闷的不幸婚姻,或者仅仅是这一个叫人易感的晚上。

|土耳其Denizli|曾经寄宿的二楼房间|二〇〇七年

|土耳其Denizli|Ibrahim家|二〇〇七年

她带着哭腔用土耳其语自言自语地说了很多话。可惜我听不懂。也或许,幸亏我听不懂。

十五年,今后还会更长,更长。她知道她一生都会被占据,亦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她擦干眼泪,委屈而羞赧地笑着,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说,没关系。

笑容让她的脸看上去更加充满了放弃。

岁月让她相信了挣扎的徒然。

5

Ibrahim再次带我去Hierapolis遗迹时,是在早晨。我方才知道除了那夜星光下看到的圆形剧场,这里还有一整座完整的古罗马城市废墟,包括几千年前的温泉池,现在仍在营业。他又说,Surpriseagaihethermalspring。

可是后来事情的发展我很失望。在温泉池水中的时候他忽然拉住我,用力拥抱,吻了我的肩。我惊诧于这样一种直接的方式,太突然了。不知为何,那一刻脑子里想起的是父亲。

回来的时候,尽管别扭,我仍不得不坐在他的车里。其实是个好天气,路过阳光下番红花盛开的林荫道,影子斑驳地打在挡风玻璃上。车里放着一段无名的钢琴曲,他叫我的名字,当然,是大家取给我的土耳其名字。他一直碎念,我忽然有些烦,委婉地阻止他,怎么了,你一直这么念,有趣吗,你喜欢这个名字?

他开始笑,说:“No。。。HowIbeobsessedwithaname。Iamobsessedwithyou。Ilikeyou。”说完他伸手抚摸我的脸与脖颈,被我挡住。我转过脸去,望向窗外:林荫道的尽头正是一片阳光照耀之下的荒城,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塔耸立在一片苍黄的白杨树梢中。他的手影映在车窗上,衬着天空的底色,疑似飞翔的鸽翼。

这是一场优雅的调情。只因年龄已经教会了彼此心动的界限与付出的禁忌。

|土耳其Denizli|小城的街道和居民楼|二〇〇七年

其实没有必要变成如此。我觉得有些失望,第二天搬离了他的家。

6

极其年幼的时候,失去父亲。与母亲相依为命,过早目睹一些成人游戏与世事消极,甚至不得不参与。过去自以为内心足够强大,可以抚平诸多伤隙,薄情而冷寡地活下去……但表象之下,这种缺失却在多年后逐渐显现—以一些令我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方式。

搬离Ibrahim家,我被热情地邀请去了另外一个朋友家里。也是一个四口之家,丈夫与妻子,儿子和小女儿。某个周末,他们带着我,特意开车两百多公里到Izmir市的IKEA去购物。

那日我随这个四口之家在IKEA里面逛来逛去,看到他们商量着,要为小女儿添置一张这样的床,要为工作间买一盏这样的台灯,要给儿子买套这样的柜子……中午在IKEAFOOD吃了快餐,下午又逛了一阵,然后还去了附近的商业街购物。终于到了傍晚,我们准备回家了。上车前,丈夫给一家人买了星巴克的大杯咖啡,妻子站在他身边一边喝咖啡一边用夸张的嗓音大声唱歌,亲吻他的脸,像初恋的少男少女。

我无形中觉得自己非常多余。一天下来真累,长舒一口气:终于可以坐上车回家。那位高大的父亲开着车,收音机里放着风格欢快的民歌,他兴奋地跟着节奏蹦跶,用手指拍打着方向盘。身边的妻子坐在副驾的位置上,不停地回过头来亲吻小女儿的脸蛋,大声说,Sevgilim!Seniokseviyorum。(我亲爱的,我真是太爱你了)。小女儿坐在我与她哥哥中间,不安分地动来动去,一直试图从后座钻到前面去亲吻妈妈的头发和爸爸的胡茬,用甜稚的声音给爸爸妈妈唱刚刚学会的儿歌。

很快小女儿就困了,她哥哥便把她抱过来放平在后座上,脱掉了她的小鞋子,将她的头托在膝上让她入睡;她的小脚任性地蹬着我,大概是我挡着她伸展腿脚了。

我爱怜而艳羡地看着那个如水晶天使般可爱而傲慢的小女儿:她躺在哥哥的怀里,前座便是他们相互恩爱的父母,妈妈一直将手放在爸爸的膝盖上……

彼时情景的温暖,足以令人世的薄寒在劫难逃。

那个时刻,我彻底感到了自己的孤独和多余,二十年来都没有过的失落感,忽然被一整天来持续目睹的过于浓郁的幸福所狠狠击中—尽管我明白他们根本是无意的—但这一切,毕竟在我的伤处表示了恩赐。

我转过脸去,面对车窗外异国他乡的夜晚,在他们一家人温馨欢愉的背面,感到阵阵心酸如蚀,终于失去控制,顷刻之间泪如雨下。满脸都湿了。一直咬牙不敢吭声,侧着脸,面向窗外,确保这场痛哭无人知晓。

就这样我忽然记起了他的脸。

亦记起了多年前他唯一一次抚摸我的脸庞时,我竟因为与他向来生疏,而羞怯地垂下眼睛,不敢抬头。于是在我的视野中,只有他洁白的衬衣袖口,以及陌生的指尖。

那是“父亲”这个词汇在我头脑中所残留的全部断章。

而又不仅仅是如此。

我一直觉得,不用来与我说这些。不用来与我说所谓的什么阴影,缺失,等等,我不觉得。真的不觉得。

如果一个人有记忆以来就不曾拥有某样东西,那么失却也就无从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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