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春天,我在盲人家里的报纸上,读到了弗洛丝的新闻。她嫁给了一个铁路大亨,模糊不清的照片上,笑容黯淡。
原来一切很好,她将那些梦,变成了现实。我心头的盼望终于熄灭了,安安静静合上了报纸,像就此合上了一段记忆。突然我想起什么,一切竟然与千年以前的弗洛丝皇后,和那最后一个烈焰焚心的求梦者的故事,有点相似。
同样是在那一年,七月的早晨,我仍然照旧为盲人读报。我一边读,他一边吃早餐,就像我们一直以来那样。吃着吃着,他的刀叉突然掉了下来。地毯很厚,我没有听见响声。直到读完了报纸,我才发现,他已经去世。
遗嘱中他将一半遗产送给了我,另一半送给了他的仆人们。他在最后写,“人生是一场梦,死亡是醒来的那一刻,我已等了很久。”
那个夜晚,我又梦见了卡里戈——海港绵延无边,终年不冻,停满了异域船只;灰白色的峭壁,铺着忧郁的荒原,开满湿漉漉的野花,牧草在风中颤抖。
大雾中人们点亮灯火,雾色变为一片温黄。满月高悬,造梦者们在集市上热情贩售精美的漫长的梦,装在大大小小的水晶皿中,五光十色。
一片笑声像浪花一样泛起,来自远远的一群少女。一只漂亮的贝壳,被潮水推上岸,就在少女弗洛丝的脚边。她蹲下身,捡起,湿淋淋地握在手上,又跑起来,追上那片笑声。
那片笑声最终来到我的柜台前,几张面孔,像一簇带着鲜露的蔷薇,纷纷问我要一只最美的梦。
我问其中那个最美的少女弗洛丝,你需要什么,她递给我一张又皱又旧的照片——模特穿着腰身窄细的NewLook裙装,线条优美极了;缀着羽毛的帽子,帽檐以微微的倾斜度,遮挡了几乎整张脸,看不清面容。模特戴着长手套,拎着一只优雅的手袋。
弗洛丝甜甜地微笑,将贝壳小心地拿出,郑重其事地压在那一张照片上,以作为报酬,她说,“我希望穿上这身裙装,变成王储夫人那样。”
噢,是的,那一年王储夫人也穿上这套裙装,在伦敦喝下午茶。
我见过太多前来追求黄粱一梦的女孩,于是说,“弗洛丝,你比她还年轻,你比她还美丽,你不需要变成她那样。”
弗洛丝说,“不,这么美的衣裳,你得到一定年龄才衬得上它,为了它我宁愿变老。”
我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睛,明白她并不在我身边。
我默默拾起旁边搭着的黑色大衣,缓缓穿上,站起身走向门外,就此突然想起盲人说的,人生是一场梦,死亡是醒来的那一刻。
继承了盲人的巨额遗产后,我做梦一样的突然成了富人。因为再也无所谓家,我打算离开巴黎,前往世界各地流浪。临行前,我去看望弗洛丝。
她的仆人们不让我进去,说,如果有需要,请提前与她预约,或写信。我很知趣地打算离开,临走前写下一张纸条,转交她,“人生是一场梦,死亡是醒来的那一刻。如果需要我,我在卡里戈。”
在后来的岁月里,我遇到过很多很多的姑娘。但我从未为她们造过梦,她们也不曾留在我身边。我突然发现,昂贵的衣物与廉价的衣物可能有品质差别,但是,富裕的孤独与贫穷的孤独,品质没有差别。都是孤独。
直到1995年,我已老去,世界不等我,像个孩子一样长大了跑远了,很快就要步入千禧年。
但弗洛丝突然来到卡里戈找我,我始料未及。我都快忘记她了——我原以为我会多么念念不忘,但其实我真的快忘记她了。几十年前,刚刚失恋的我曾经一再悲痛万分地幻想着,多年之后如果我与她再会,我将如何见她?像诗人说的那样,以沉默,以眼泪?
此时此刻,我悲哀地发现,是以无动于衷。
她还是如此美丽,端庄,穿着一身庄重的蓝色套装,提着一只巧雅的女式包,看上去像个王妃。是的,这只包提醒了我,原来这已是世纪末的新世界,热闹,欢腾,日色变化很快,什么都很快。一生不够只爱一个人。
但是多么幸运,因了这一身美丽的套装,岁月在她身上仿佛格外仁慈,年龄果然失去了意义。
“弗洛丝,我能帮你什么?”我将她请进屋子,轻轻合上门,将风声关在外面。
她说,“西蒙,人生如梦,我期待醒来的时刻。请你让我回到1955年的蒙马特,人们在庆祝战争结束十周年,我在咖啡馆遇到你。剩下的就由你帮我编织吧。我没有想到,把梦活成了现实,也不过如此。所以我想在梦里看看人生另外一种结局——毕竟我已经没有时间,去重新活一次了。”
烛火在她说话的时候突然被风撩动,映在墙上,便有了风的影子。
庭院陷入寂静,从暮色深处飘来细细雪花,漫天飞舞。天地一片浓郁的深蓝,像1955年那些寒冷的夜晚。小屋外面的涛声汹涌而孤独,黑暗海面,缀着蕾丝般的细长浪花。
在卡里戈,再也没有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