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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里戈往事(第2页)

她的面孔,使我一瞬间被回忆的碎片击中,却又不敢确认,所以只是盯着她的脚,摇头拒绝她,说,“小姐,你认错人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正要关门,她却用力抵住门缝,用嘶哑的声音对我说,“1995年秋天在巴黎,你不记得了吗?”

这句话卡在门缝,叫我一时不能动弹。她凄切地恳求,“我知道你记得我。我是弗洛丝。”

是的,是1955年秋天。我记得真清楚,那一年秋天在蒙马特,总是下雨,我去祭奠我的父亲,墓地比公园更幽静,长满青苔,玫瑰花上落满雨水。从公墓出来,窄窄的坡道上,人们在游行纪念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十周年,他们举着的国旗扫过了我的脸。因为路上拥挤,我避开人群,躲进了一家咖啡馆。

刚坐下,一个流浪女子以恳求的目光,问我,能否请她一杯咖啡,一块蛋糕。

当然,我给她买了。

她朝我微笑,如此美丽,如一朵缀着晨露的蔷薇。

在咖啡馆,我问她,“你没有家吗?”

她说,“我一无所有了。”

我笑了笑,说,“你还有眼前这杯热咖啡。”

十七岁的弗洛丝没有父母,是一名女佣。她认识了一名青年军官,并爱上了他。她担心他看不起自己的贫穷卑微,于是偷偷穿了主人家小姐的短裙和上衣,前去约会。那是小姐在高级时装店定制的新款A字裙,裙子的长度缩短到离地面达40厘米,如此大胆突破,令人震惊,风靡一时。

就这样很不巧地,她约会回来,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就被主人家小姐当场捉住了,以盗窃的罪名,被送进管教所。当然,等她被释放出来,青年军官已经结了婚。

她一无所有,流落街头。并因此充满仇恨,以一张如此年轻美丽的脸,愤愤地说,“太可恨了,我要叫他们受到教训。”说完,在我的面前,双手发抖,捧着小小的咖啡杯取暖。她的目光越过我,冷冷地投向咖啡店外面人来人往的街道。

我本来对她的故事没有兴趣,但命运让我爱上她,一定自有用意,我如此相信着。是的,诗人写过,“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那时的我不过是个落魄失业的教师,当她问我“西蒙先生,您以什么为生”时,我不知如何回答,我像她当初害怕失去英俊的青年军官那样,害怕失去她。

为了将她留在我身边,我说,“以梦为生。”

“什么?”她没有听明白。

“不论你想要什么梦,我都可以帮你实现。”

她露出惊讶的神色,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冬天很快来临了,天黑得真早。因为寒冷和无所事事,我为她造过很多梦,她在我的梦里,成为比她主人家小姐更加富裕,更加优越的上流社会姑娘;巴黎蒙田大道高级时装店面里的最新秋冬季款,都在她的衣橱里。她穿着精致的黑色皮草大衣漫步伦敦,绅士们一一为她脱帽行礼。城堡、华服、美酒、舞会……

在昏暗而狭小的阁楼上,我们一遍又一遍爱抚,亲吻,穷尽最原始的**,酣畅淋漓之后,她心满意足地沉浸在我为她编织的,世上最华丽的梦境里,一日日昏睡。窗外是纷扬的大雪,如此安静,鸽子围绕着远处教堂的尖顶飞翔。

但是醒来之后,她从没有愉快神色,只会更加伤感;继而一再请求我不要停止,再多给她一些**,更多一些梦。

我明白我在以梦为鸦片,挽留她在我身边。强烈的罪恶感啃噬着我,但我无法离开她,弗洛丝。我对她的热望,犹如烈焰焚心,在看不见希望的1955年的巴黎,几近将我化为灰烬。

圣诞节之前,我耗尽了最后一点积蓄,无法再购买面包,牛肉,取暖用的炭火。夜里,我关紧窗户,希图留住最后一点点余温,守在她的床边,凝视着弗洛丝的面容。有一种预感告诉我,我就要失去她了。

深夜,她从一则关于皇宫和天使的梦里醒来,一瞬间短短的欢愉,被强烈的饥饿感抹去。

她变得如此消瘦,伤感,望着窗外纷纷大雪,对我说,“我想,我不能再做梦了。美梦叫我醒来之后更加痛苦,我知道自己一无所有。”

圣诞节那天,她再也没有回来。她在我的破阁楼里留下一张字条,“亲爱的,我们不能活在梦里。再见。弗洛丝。”

她走之后,我感觉自己碎了。那真是个漫长的冬天,没完没了的大雪,世界安静得像墓园,只剩下我一个人活着。我从未为自己造过梦,但那段时间我造了很多有关弗洛丝的梦,一个又一个日夜,当我思念她的时候,我便躲进梦里,只为了再见见她,她那蔷薇般的笑容。

圣诞节之后,我在一个古怪的盲人那里找到了一份朗读报纸和书籍的工作,报酬不菲。贫穷使我没有权利说不,我搬离了我的阁楼,住进他宫殿一般的宅邸,每天为他读报读书。我想着,或许,有一天当我成为有钱人,也许我还能找回我的弗洛丝。

盲人的宅子过分空旷高大,我朗读时必须放慢语速,否则回声几乎要淹没我。盲人沉默不语,静静听着,也从不与我交谈。之后的几年,我为他读完了许多的书,其中《基督山伯爵》为他读了十二遍。当然,还有很多的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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