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山河满目
你究竟是谁?
这个疑问此刻也正回**在画行云的脑海中。
临行前,寒千蕊交给自己一个函封好的锦盒,要他前往一个地方,到了那里再打开盒子。然后按照自己的心意,决定下一步该怎样做。
他不解,却还是照做了。在他跨上白马的那一刻,寒千蕊凝视自己的眼波中涌动着一种自己从未见过的深情,他读不懂。而此时、此地、此身、此刻,画行云打开锦盒,里面是厚厚一叠写在绢帛上的书信。
目光追随着字里行间满溢着的苍凉与哀伤,他终于读懂了。
行云,你从来也不曾追问过我是谁,我的过去怎样,这一点,我很感激。原谅我选择这样一个时刻向你倾诉这一切。
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希望你不要厌烦。
你见过虞美人花吗?传说那是西楚霸王的女人虞姬死后所化,比青鸟的羽翼更轻,比泣血的杜鹃更夺目。用娇弱的花瓣迎接着四面楚歌、国破家亡的彻骨悲凉。
开宝八年,我的故乡南唐,草木春深。繁茂的枝条与明丽的花朵在战火硝烟中以最美丽的姿态,决不妥协地盛开绽放,就算是末日繁华,也绝不垂首乞怜。
赵匡胤以一句睡榻之旁岂容他人酣卧,便决定了南唐的命运。
平定江南的大军以架设浮桥的方式渡过了长江天险,唯一可以与之对抗的林仁肇将军莫名身死。
这一年,宋灭南唐。
金陵的街景精致而优雅,梅兰竹菊随意雕刻在某一片瓦当上,听夜雨细细诉说绵远幽怨的情思。
历代帝王珍藏的古玩字画都成为战利品,因为收掠得太多,早已经没有了初见时的贪婪。对珍宝古玩失去兴趣的士兵,会随意踢上几脚或者故意摔坏几个。只有追逐强暴某个躲藏在宫阙深处的小宫女,才会带给他们一些新的乐趣。
那些紧抿着嘴唇,一声不发的小宫女们,以另一种方式对抗着亡国之痛。她们总是趁着夜月朦胧时,将书画收拾出来,燃起一堆火,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变成一堆锦绣灰。
无论被发现多少次,被砍到多少次,依然有小宫女这样做。然后跪倒在高远的夜空下,遥拜着国主前行的方向,拜过夜月,拜过繁花,拜过故土……纤细秀美的身影一跃,没入绚烂的火海中。
没有再多看一眼金陵城的景色,也没有再多落一滴无用的泪水,坐在车中的李煜反而有种莫名的快意。他很清楚,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合格的君王,他可以写尽风花雪月的凄美,却勾勒不出山河永固的线条。为什么本该成为词人的他却被命运选为帝王,要去承受这亡国的痛楚?
女英坐在右手边,窗格半开,她忍不住卷起帷幔,再看南国最后一眼。
马车突然停住不前,李煜掀起车帘。
十余名宫廷司乐女官,身着云青宫服,伫立于车前。见到李煜,她们齐身跪下,为首女官深深叩首,再抬头时,已然泪流满面。
“国主……”然后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李煜扶住车棱:“你们……你们……”
她们来为国主,弹奏最后一曲,以为永诀。
弦动,乐起,万千思绪,从心底涌起。
车中女英,流下滚烫无声的泪。
李煜再也忍耐不住,伏倒在车上,痛哭不已。身后是大宋旌旗,正自迎风招展。
行云,我的家没有了,永远。
紫藤花掩映在枝叶间,宫门不曾上锁。女孩子们披着长长的头发,倚在栏杆前谈笑自若,不必担心话语被谁听去,因为她们的国主,是那样的温柔。
这样的景色,我曾从母亲那里听说。
它们,不会再有了,即使在我的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