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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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重逢

湄城的酒，清甜甘洌，并不比荔枝春逊色。酒家的菜，就地取材，爽口鲜美，比之盛名远播的丰乐楼，也别有一番风味。当然，最为丰乐楼所不能比拟的，是就在画行云对面，还坐着一位脸上依旧挂着轻嗔薄怒的红装丽人。

寒千繠比之数月前，消瘦了许多。

画行云既愧疚又不安，想开口而不能。

寒千繠离开汴京后，独自游**，就连盼雪也不许跟随，意之所之，随遇而安，本想借山水秀色来排遣自己的心中伤情。然而她每到一处，都无法不想起画行云。烟波春江，花溪锦鲤，如丹枫叶，若絮飞雪，这些都很好，可如果他也在身边，两人一起共赏这醉人烟景，会不会更好？

点上酒菜，就不禁想起画行云喝酒的时候，自己喜欢撑着头倚在桌上看他，觉得他饮酒的动作很好看，却一直没有告诉过他。

情不知所起，她回忆不起情根何时种下，只是如今一别，方知已悄然漫野，无计回避。

途中曾没来由的大病一场，孤馆寒灯，泪痕带霜，身畔没有一个人照顾，凄凉已极。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在慢慢煎熬中养病，真恨爹娘为何将自己生到这个世上，无端地受这许多苦楚。方知何以人生七苦，生居第一。

直到偶然间在一家酒楼中，听到歌姬传唱苏子写的那首词，初时并未在意，然而细细听来：

贺新郎

年华催人老，更那堪、旧恨前仇，依然浩渺。一十六年无寻处，漂泊天涯芳草。玉珏轻，往事多少。眉间心上难回避，忍负约、白马闯金阙，长剑寒，恩怨晓。

浮生长恨欢愉少，情牵处、一眼万年、相思未道。星斗横斜孤馆寒，无眠灯花空老。凝烛泪，霜天难晓。醉里秋波梦中雨，期切处、花开再相逢，黛眉轻，倚门笑。

不觉心中一动，当下凝神细细体会，将词中句子与往事一一加以印证，才恍然原来那枚玉珏与画行云的仇恨、身世相关，所以他不得不去。而目下的他，正在四处寻找自己。

寒千繠低低重复：情牵处，一眼万年、相思未道。这是你真正的心意么？眼中泪泫然欲滴，心中已有几分原谅之意。

又走过许多地方，见了许多离合悲欢，最后在心中低低叹了一口气，对落在身畔的一只青翅鸟自言自语道：好啦，这天地虽大，我竟不知去哪。也罢，我们原谅他吧！她料想画行云若四处寻找自己，一定会到从前经行处，便预先到天香楼等几处地方都留下线索，直到画行云发现。

看着面前的画行云，风尘仆仆，面容憔悴，想必这一年来也不好过，不禁微感心痛，但脸上却依旧冷如冰霜。

良久，开口道：“你的仇，报了吗？”

画行云摇了摇头：“我的仇，放下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像是在回答寒千繠，也像是在对自己说。语气虽然平淡，可曾经的恩怨、多年的找寻、天涯漂泊的萧索、心兵交锋后的释然……就都汇集在了这短短的一句话中，让人听后无法不动容。

寒千繠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是深深地注视着画行云。

内心来来回回挣扎许久，终究还是放弃了保持冷冷面容的努力，心中一直被压抑着的一丝喜悦此时终于得到机会，反守为攻，成功占领她的心上眉间。

她端过画行云手中杯子，十分自然地抿了一口杯中残酒，令画行云略感意外。

寒千繠轻声道：“我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也是在这里。”

画行云听得疑惑：“什么女人？”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她却好像早就认识我一样。”寒千繠理了理风吹乱的鬓发，一边抿着鹅黄美酒，一边娓娓道来。

浮云在长空中缓缓飘过，那一日，自己在一处荒弃的庭院中漫步，偶然间转过身，发觉身后不远处的一株花树下站着一个女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已经站在了那里，也不知站了有多久。女子身形窈窕，约莫二十二三岁的年纪，似乎有点熟悉，但从前从未见过。

她站在那里，自有一种楚楚动人的姿态。随后寒千繠发觉，无论自己去哪，这名女子似乎总有意无意地跟随着自己。

她便想要问个明白，谁知这女子倒先开了口，一开口便是：“寒姑娘，我知道你与谢公子一向形影不离，普天之下，也就只有你能找得到他。我有要事求他，你一定要帮帮我。”

说到此处，寒千繠停下问画行云：“若你突然间听到一个女人这样说，会怎么想？”

画行云答非所问：“那女子声音如何？”

这一问显然出乎寒千繠的意料，不过还是答道：“好听得很，你问这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