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从大清早开始就让人感觉气候异常的休假日。
好不容易偷得半日闲,川睦哪儿也不想去,他只想带上些零嘴、拿上一本未看完的小说,陪着雪鸽到社区的后花园转转,随意舒适地消磨一个下午。
川睦依旧选择了一张和中午时分的鸽子广场很接近的长板凳坐下,然后,把雪鸽的绳子松开,让它自由自在地在草地上撒欢。
一切看上去是那么地和睦安全,丝毫引不起警戒的心。
雪鸽是在鸡冠花圃的一处非常隐秘的角落里发现那块面包的,雪鸽发现它的时候,一只叫彭彭的小白鼠也正在刺探面包的虚实。
它们彼此互望着僵持了一会儿。谁也没敢轻举妄动。
彭彭有些耐不住性子,胡须不合时宜地微微颤动,雪鸽便以为它要先行一步,即刻一口吞掉了那块放在那里好多天并已出现细小霉斑的切片面包。彭彭嗖地一声就没了身影。雪鸽很得意,身为纯种的小猎犬,它刚才眼明手快的那一幕可一点也没丢猎犬的脸,到是那只看上去挺聪明的小老鼠,面对眼前的美味,不晓得到底在犹豫些什么?
“雪鸽!差不多要回去给你洗澡咯!”
主人在叫。
雪鸽三步并两步地往川睦那边跑去。
川睦一边收拾书本和食物,一边笑眯眯地看着活蹦乱跳的雪鸽。
就在它快要跳上中央花坛的台阶时,忽然,头一歪,像是被人从背后突然间一枪击毙,咕噜一下横躺在台阶上。
川睦怎么也没想到,雪鸽会像那些不甚猝死在街头的流浪狗一样瞬间没有了呼吸,甚至连一下强有力的挣扎也没有。
左鹦物业管理处所有的人,都没能忘记这天黄昏所发生的事。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直至以后很长的一段日子,左鹦里一直流传着有关2103号业主是个有着严重精神问题的男人的谣言。
那天黄昏,川睦抱着他死去的小狗从宠物店一直闹到了经理室,他歇斯底里,又哭又嚎,大家都觉得他疯了,一个堂堂大男人,为了一只食物中毒意外身亡的小狗,何至于如此痛不欲生?
物业的立场很明确,因收到一些住户投诉说发现一只白鼠到处流窜,便四处安放老鼠药的公告早在两周前就张贴出来了,川睦没有任何道理讨伐他们,他没看见那是他的责任,他应该对雪鸽的死负责,而不应追究在物业的人身上,他们觉得这个男人真可笑,甚至还有点可怜他,即便要报复他们一再警告他养狗的问题,也大可不必出丑出到这副田地不是么?
这只米格鲁猎犬已经把他们搞得够烦的了,物业没有一个不拿这件事当笑话看。
不过,谁也没想到,两个小时之后,川睦也跟着死了。
这使人难免联想到“殉情”二字,可是,大家都不相信一个人会为了一条狗殉情。
川睦还是帮雪鸽洗了澡,把它最喜欢的玩具、食物全部整理打包,和它冰冷的尸体放在一起,掩埋在社区的蔷薇花下。
接着,夜晚就来了。
川睦有种明显的,打回原型的感觉。
没有雪鸽的空屋子等于什么也没有,就连他自己,也根本不存在了。
借酒浇愁,只能借酒浇愁。
川睦无法停止哭泣,这连他自己也倍感迷惑,他不明白那么多眼泪到底从何而来?
醉生梦死之间,眼前频频涌现的,是那个叫冯雪鸽的女人和米格鲁重叠起来的影子。
川睦又变成一个孤独的人,孤独到连唯一的伴侣也没有了。
死亡就是在这时降临的,就在他迷醉的、浑浑噩噩的当下。
川睦没有要和雪鸽一同殉情,一丁点这样的念头也没有。
当然,也来不及有。
他并不想死,这是真的,他只是很悲伤,非常悲伤,悲伤之极。
一颗无意间放入口中的花生米,在川睦抽泣的当口,卡在了他的气管里。
他试图挣扎,可是,太醉了,几乎马上就要昏睡过去,甚至完全体会不到窒息越发严重的窘迫,他能够替自己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在弥留时分还尚清醒的时刻,用虚弱抽搐的手指打开手机,按下某个陌生同事的陌生手机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