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告诉你打牌会被抓的?好久都没抓过打牌的了。
有多久没抓过?
还是去年初抓过一次的。
那,砍人呢?安庆也喜欢打架,打起来就拿刀砍人。
真有那事,肯定要通知家里人的。
好了,所有的疑点都在舅舅那里,似乎舅舅知道的比任何人都多。
蔓蔓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舅舅居然没睡觉,正在给小庆喂米粉。
舅舅,你别骗我了,我连派出所都去问过了,安庆没有砍人,也没有被抓,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对我撒这个谎。
舅舅不吱声,一口一口喂孩子,直到刮完碗里最后一口米糊,才回过头来望着她说:如果不撒谎,我要怎么跟你说?说安庆嫌你素质低,好吃懒做,还爱去牌桌上偷他的钱,丢他的人?
似乎有道理,但蔓蔓仍然觉得迷雾重重。
舅舅提醒她:你在外面最好不要提到这个孩子,不要让人家知道你生过孩子,只要你自己不说,没人会知道。谁没走错过路,绕过那个坑,回到正路上来就好了。
孩子不是我的坑,我也不打算绕过去,我要一直守着这个坑,守他一辈子。
你以为这是对他好?恰恰相反,如果你够聪明,就应该跟你妈一样,自己先跳过去,回头再来搭救他。
你肯定没有告诉我妈吧?我妈至今都还不知道我的情况对吧?
她那个大忙人也没来问我呀。对了,这事先别告诉你妈,她要是知道了,恐怕你活不了,我也活不了。
期望中的一幕终于出现了,妈妈拎着漂亮的皮包,一身洋装,匆匆从理发店前经过。蔓蔓顾不得手上全是泡沫,用肩膀顶开门跑了出来。
蔓蔓去跟别的店员小声说了几句,那个店员过来站在蔓蔓刚才的位置,把蔓蔓腾给了她妈妈。
蔓蔓洗头已经很熟练了,一边说着那套程式化的服务用语,一边夹进几句自己想说的:这是我第一次给妈妈洗头哎!妈妈,我们的头发很像,都是很软很细的那种。妈妈你有几根白发了,待会我帮你拔掉吧。妈妈,我们这里还可以免费修眉哦,待会儿我也帮你修一个。
偶尔一抬头,蔓蔓的手抖了一下,妈妈在镜子里流泪,两条长长的、发光的湿印一直爬到下颌边缘。
当初我生下你,可没指望你当洗头妹。
蔓蔓停下来,傻站着,她正琢磨着要怎样告诉妈妈那件事,妈妈都哭起来了,她是说还是不说呢?
她一停,妈妈的眼泪流得更凶,得安慰安慰妈妈呀,说什么呢?她看到妈妈身上穿的衣服,信口说了起来:妈妈你这件衣服真漂亮,好衬你的皮肤,妈妈你的耳环也很漂亮,等我发工资了,我也想去买副耳环来戴。妈妈大吼一声:你给我闭嘴!
那,我们去冲洗吧。
她带妈妈到另一个房间,服侍妈妈舒舒服服地躺下。妈妈全身都在她眼皮底下了,这种姿势让她有种取得了主动权的感觉,她又想起了自己的心事,现在不说的话,又不知要何时才能碰到妈妈了。她试好水温,看看周围,伏在妈妈耳边说:旁边有人,我说句话,妈妈听了克制点,不要太大声。
你说。
她看到妈妈绷紧了身体。
妈妈,你当外婆了,我儿子快一岁了,他叫小庆,舅舅和外婆帮我带着。
妈妈的身体弹了一下,直挺挺坐了起来,蔓蔓赶紧用干毛巾把妈妈的头包起来。
妈妈抓着她,几大步冲到外面角落里,压低声吼:怎么回事?
本来是说等我到了年龄就去跟我领结婚证的,后来他突然不要我了,他不要我,我也不想死缠着他,我也有自尊心嘛。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但总算把事情全说出来了,她还以为要好大一篇才说得清楚呢。
妈妈开始撕扯身上的防水罩衣,带子都扯断了,蔓蔓去拽她的手:先把头上冲一下嘛,这样对头皮很不好。
重回洗头的位置,妈妈咚地倒在长椅上,淙淙水流中,妈妈的身体一抖一抖的,虽然她捂着嘴,旁边的人还是听见了,一眼一眼往这边看。
洗完,吹干,妈妈把蔓蔓揪到领班跟前,替她请了假,拖着她来到路边,扬手站了一会,打到一辆车,两人直扑福林。
蔓蔓想说什么,妈妈抬手制止了她:再说一个字,我就掐死你!
妈妈打通了舅舅的电话,并没说自己正在回福林的路上,也没说跟蔓蔓在一起,只确认了一件事,舅舅此刻正好在家。
一进门,妈妈端起手边一把椅子,直直地向电视机扔去,可惜她力气不够,椅子没有命中目标,中途掉了下来。舅舅看一眼她身后的蔓蔓,什么都不打算说了。
我把女儿托付给你,每月寄给你钱,足够养活你这个寄生虫,你就是这样保护她的。我今天不跟你拼个你死我活我就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