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车平板玻璃从门区那头运出来,先过称,再查边角有没有裂纹,然后记到帐上;另一边,一箱標准件被开封,抽了几件出来量过,又重新封好;记工分的桌子和存样的桌子並排摆著,封条、量规、帐册、木牌,一样接一样,谁接的手,谁留的名,全都明明白白。
玛莎站在两张桌子中间,忙得脚不沾地。
她不是给调查团当通译,而是在用本地土话把一条条规矩掰开了讲给围观领民听。
“这批玻璃先看裂纹,没有问题再搬过去。”
“销钉先抽十件出来量,量著都对,这一箱就算过了。”
“德叔这组今天的工分先记上,两分先换盐,剩下的给你们存著。”
霍尔老太拄著木杖站在外围,听不懂一半词,可她看得懂桌上的秩序。
没人吼。
没人抢。
更没人能趁乱把手伸到帐本外头去捞那一下。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自己儿子在领地徭役里干到倒下,最后连一碗热汤都没分到。
而现在这地方不一样。
它不看谁拳头硬,不看谁嗓门大,先看你有没有在册,有没有过称,有没有按规矩来。
那不是仁慈。
是另一种更硬的东西。
德叔则在白线那边来回跑,今天已经不怎么慌了。他知道什么时候先卡位,什么时候先劝人退后,什么时候去叫巡逻队补口子。王猛远远看了他一眼,没夸,只让旁边人把他的名字在登记板上往前提了一格。
玛莎看见了,心里忽然明白过来。
华夏能给灰杉堡的,从来不只是几袋盐、几桶药、几盏灯。
真正接到灰杉堡身上的,是一种会自己往下生枝长叶的规矩。
一旦接上了,很多人往后看待钱、看待活、看待本事的眼光,都会变。
——
日头偏西,会客棚里重新坐下第二轮时,气氛已经和上午完全不同了。
巴罗恩先问税和边界。
书记官紧跟著问道路、帐册和交接文书,细到哪张单子谁盖印、谁核过、最后收在哪儿。
灰岩镇来的旁听人则只盯著一件事:能不能搭上这条买卖线,能不能送人进来做活计攒工分,能不能先带一批制式铁件回去试试。
同一场走看,每个人看见的都不是一样东西。
巴罗恩看见的是边地將来会不会冒出一个连凛冬城都压不住的新口子。
书记官看见的是帐、印、路和解释权。
灰岩镇的人看见的是活路。
洛维恩看见的,却是另一回事。
他把那捲记录摊开,来回看了三遍,最后才抬头,声音干得发涩。
“我本来以为,那些只是几件我没见过的器物。”
没人打断他。
“可现在看,不是。”
他停了一下,像在找一个足够稳、又不至於太失態的说法。
“它们能炼铁,能搬重物,能把灯点上一整夜,能看远处,能把同样的东西一件一件做出来。更要紧的是,这些事不是碰巧成一回,而是今天这么做,明天还能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