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把矛握到手里后,第一反应竟是下意识去摸接口卡箍,像想確认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做得这么紧。
王猛站在一旁看著,没说太多,只在他们列队后下了一连串最简单的口令:立定,前移,止步,转向,收矛。
这些人动作当然远谈不上整齐。
可他们手里那一排同时扬起又同时落下的钢矛,还是让围栏外头看热闹的人群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那不是昨夜雪坡上的红线,也不是黑夜里的点射。
却是另一种更长久的东西。
是边界开始长出自己的骨头。
玛莎下课后也赶过来了。
她站在人群边上,看著德叔带人一遍遍练止步和拦截,不由得笑了一下。
老李走到她身边,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课上怎么样?”
“抓出两个爱图省事的,纠正了三回格式,还捞出一个脑子特別快的。”玛莎说,“再练几天,就能往卸货登记处放人了。”
老李点了点头,又看向铁棚方向。
那边工具机的低鸣隔著风隱隱传来,竟一直没停。
老汉斯连饭都顾不上多吃,已经领著两个徒弟在试著按样件做第四批矛头杆了。偶尔有刀具吃偏,他急得直骂人,可骂完又立刻自己扑过去重调,眼睛亮得嚇人。
“那边也上劲了。”玛莎顺著看了一眼,嘴角也弯了弯。
“好事。”老李说。
然后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昨晚那种事,以后不会少。”
玛莎沉默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
昨夜流出去的活口,会把恐惧往外带。
可同样也会把別的东西带出去。
比如这里的盐仓、这里的规矩、这里的边界有多硬;也比如,这里的人已经不只会躲在华夏背后,而是开始自己学著管帐、守线、拿矛。
这会让很多人更怕。
也会让更多人更想来试。
“那就让他们看得更清楚一点。”玛莎说。
老李偏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这姑娘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这里的人了。
不是因为她口音更像。
而是因为她已经开始把自己也放进这套秩序里。
——
傍晚时,雪云终於散开一点。
天边露出一线极淡的金红色,照在东门外的围栏和仓棚顶上,把冷硬的铁皮和木桩都染出一层薄亮。
交易区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只剩巡逻队还在北口来回走。
德叔披著羊皮短袄,带著人按新定下的路线巡了一圈又一圈。走到止步线前时,他会先看界桩,再看围栏外的人群,最后才把目光落回自己手里那支钢矛上。
每看一次,他心里就定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