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对王猛说:“今天把条子全退回去。人记住脸。再抓著,不往棚前带了,直接赶。”
“明白。”王猛说。
那个灰岩镇来的年轻人忍不住抬头:“那我们以后要是正经来做工——”
“正经做工,可以。”秦锋看著他,“进登记棚,记你自己的帐。別碰別人的条。”
年轻人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他这才听懂,这里不是不让外人进。
这里只是不让外人绕过帐本。
——
东门另一头,老汉斯的铁匠铺比往常更响。
不是那种一锤一锤砸大件的重响,而是密、快、脆,像很多小东西在同一口气里不断咬合。
铺子门开著,里头架起了一张长工作檯。台上摊著几把从各村收来的旧农具:缺口的锄头、裂柄的铁锹、变形的犁鉤、鬆脱的铁箍。
华夏那边来了个技术员,姓周,三十出头,不高,戴副透明护目镜,说话不快,手却很稳。他没替老汉斯抡锤子,只带了个木盒过来,盒里分格装著一堆尺寸统一的小零件:铁销、卡箍、垫片、薄钢片、木柄接口件。
老汉斯第一次看那盒东西时,眉毛都皱到了一起。
“这也叫打铁?”
周技术员没跟他爭,只把一把已经报废了半截的旧锄头拿过来,放在台上拆。
木柄烂了,就拆掉;锄刃卷边了,就先磨平再校;接口鬆了,就量尺寸,换一只合適的卡箍,再上销钉固定。
整个过程没怎么抡大锤,更多是量、配、磨、装。
不到一刻钟,一把原本该扔进炉里重打的旧锄头,居然又立了起来。
老汉斯把那锄头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脸上的皱纹一点点拧紧。
“这不算真本事。”他嘴上先顶了一句。
周技术员笑了笑:“你打一把新的,要多久?”
“快的话半天。”
“这种修法,一上午能出几把?”
老汉斯没吭声。
他心里已经算出来了。
若是料、件、尺寸都先配好,不必每一把都从炉里重新起铁,光是把旧件筛一遍、按规格摆好,再照著缺的地方补,效率至少能快出三四倍。
更关键的是,省料。
冬天里铁料再多,也不是这么糟蹋的。
周技术员见他不说话,又从盒子里取出几只同尺寸的铁箍,摆成一排。
“不是替代你。”他说,“是让你別把力气都砸在重复的地方。”
老汉斯这回没反驳。
他盯著那排铁箍看了很久,忽然转头冲徒弟吼了一声:“把西墙那堆烂锄头都搬出来!”
徒弟一愣:“全搬?”
“全搬!”老汉斯骂,“还要我替你长手?”
徒弟赶紧跑了。
周技术员往后让开半步,把位置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