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厨房的小吏头也不抬。
“给。”
“做不好呢?”
“做不好就换別的。”
“那要是今天只做半天……”
“半天也记。”
女人像是没想到,眼睛都睁大了些。
木匠老婆捧著木碗,看著她那副神情,忽然想起一个时辰前的自己,心里那股发虚、发紧、又忍不住想往前挪一步的劲,简直一模一样。
她犹豫了一下,终於还是开口:
“先去牌子下领牌。”
“再过来听分派。”
“別怕问,多问两句也没人撵你。”
那女人转头看她,愣了一下,隨即点点头。
木匠老婆说完这几句,自己也怔了怔。
她没想到,不过一个上午,她就已经能对后来的人说这种话了。
像是这块地方,不光把人收进去干活,也会很快把人身上的犹疑,一点点磨掉。
——
傍晚前,风更冷了。
可坡上和仓库区的人都没散。
木匠老婆被叫著把最后一筐盐袋送去堆场边,回来时正撞见几辆板车从仓库区那边过来。车上装著粗布、细绳和一小批新打好的铁件,轮子压过土路,发出沉沉的声响。
她往路边让开,看著板车过去,忽然意识到一个很清楚的变化。
前几天她男人回家时还说,东西多半先堆在旧仓库那头。可今天她一整天待在坡上,看见的却是:很多料只在仓库区短暂停一下,记完、核完,就直接送到这里来了。
旧仓库还在。
酒窖那边的门也还在。
可真正热闹、真正让人流和物料都往这边涌的,已经是缓坡这头了。
她说不出“主场”这种词。
但她看得懂——活路是在这边长出来的。
到收工的时候,负责记工的小吏坐在一张矮桌后头,前面已经排起了一条不算直的队。
有人记当天工分,有人顺手兑一点粗盐,有人什么也不换,只把记分条叠好塞进怀里,像是那薄薄一张纸比麵包还经放。
轮到木匠老婆时,她下意识把手在裙边擦了一下,才把那块临时工牌和名字报上去。
小吏翻了翻册子,蘸笔,记下。
“半天轻工,分袋、洗布,记六分。”
六分。
不多。
可听见那数字从別人嘴里说出来时,她胸口还是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白做。
真记上了。
“要换吗?”小吏问。
木匠老婆愣了愣,隨即摇头。
“不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