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没多说,在纸条上写下名字和今日工分,又用木炭在角上画了一道短横,表示已录入总帐。
德叔接过那张纸条,折了两折,塞进怀里。
他动作很轻。
像是怕把那几个字折碎了。
……
晚上。德叔家。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
女人正蹲在灶边,把最后一点黑麦糊搅开。锅里没什么东西,只浮著一点昨天剩下的菜叶。床角蜷著个瘦小的孩子,睡得很浅,呼吸一抽一抽。
德叔推门进来,身上全是湿泥和木屑。
他没说今天挖了多长的沟,也没说木桩有多沉。
只是把那张记分条从怀里掏出来,放到了油灯边。
女人抬头看了一眼。
纸条上她认不得几个字,只看得见一横一竖的炭笔痕,还有德叔按下去的黑指印。
她没问。
德叔也没解释。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锅底很轻的一点咕嘟声。
女人伸手,把纸条往灯边又推近了一寸。
像是在给它留位置。
……
第三天。
上坡的人多了四个。
有人是昨天在城墙上看了一天,见那七个人平平安安回来了;有人是晚饭时听见德叔家油灯边那张纸条的事,知道那不是空话;也有人单纯是看见坡上的沟已经挖出来了,觉得这活不是做样子。
白灰线往更远的地方拉。
木桩一根接一根立起来。
昨天还只是被绳子分过的荒坡,今天已经有了边,像是谁拿刀在灰杉堡东门外削出一块新地皮。
玛莎下午也被调了上来。
她照旧干不了重活,就跟著两个杂工提灰浆、递木楔、清碎石。她走得慢,但手很稳,筛过的细沙倒进灰桶里,几乎没洒多少。到收工时,她裙摆和袖口全是白灰,可脸色比前两天亮堂些。
那天傍晚,德叔又把纸条塞回怀里。
还是没换。
第四天。
坡上的人到了十四个。
旧仓库那边仍在分拣、记帐、搬运,当天调拨照样走。可谁都看得出来,最响的锤声、最重的木料、最费力的活,已经都在东门外了。
第一圈木桩围栏立到一半的时候,灰杉堡墙上的巡逻民兵停下脚步,朝坡下看了很久。
他们看见的,不再是一块杂乱的施工地。
而是一处正在成形的边界。
木桩之间被麻绳拉成了整齐的线,转角处钉上了斜撑。靠坡顶的一侧,还立起两根临时灯杆。发电机装在防水布下,刚一启动,嗡鸣就从坡地上低低漫开。
连风声都像被它压住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