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张瑾之问。
老汉老泪纵横:“少帅,不是我不识好歹。我家租种李老爷的地三十年,李老爷虽然收租重,可灾年时也会减租,我爹死时还给了一口薄棺。现在要把李老爷的地分给我,我……我良心过不去啊!”
旁边有人骂他糊涂,老汉却只是摇头:“做人要讲良心,讲良心啊……”
张瑾之沉默了。他想起在资料上看过,东北农村的租佃关係复杂,有些地主確实不是恶霸,有些佃农和地主之间甚至有某种程度的依存关係。一刀切的土改,难免会误伤。
“老人家,”他缓缓开口,“地,还是要分的。但分地不是要您忘恩负义。李老爷如果真是好人,政府赎买他的地,会按市价给钱,他可以用这钱做別的营生。您有了自己的地,好好种,多打粮,过年过节提两斤肉去看他,不也是一份心意?”
老汉愣住了,显然没想过这个道理。
“土改不是为了製造仇恨,”张瑾之提高声音,是对老汉说,也是对所有人说,“是为了让种地的人有自己的地,让有地的人得到补偿,大家都过上好日子。如果有人因为分地就忘了本、忘了恩,那是我张瑾之没把道理讲清楚,是我的过错。”
这话说得诚恳,人群里许多人都低下头。
这时,一个穿著体面、像是读书人的中年人挤到前面,深鞠一躬:“少帅,小人姓陈,是个私塾先生。小人不敢告状,只想请教少帅一个问题。”
“请讲。”
“少帅推行土改,分地於民,此乃亘古未有之德政。然则……”陈先生顿了顿,“自古变法者眾,成功者寡。商鞅变法,身死法存;王安石变法,人亡政息。少帅如何能保证,今日分之土地,明日不会被收回?今日减之租税,明日不会復加?今日许之诺言,將来不会成空?”
这个问题太尖锐,现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著张瑾之。
张瑾之站起来,走到广场中央。秋风捲起他灰布棉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陈先生问得好。”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张瑾之今天在这里,没法给大家保证十年、二十年后的事。我只能说,只要我活一天,这地,就是种地人的;这租,说减三成就绝不会加一厘。”
他环视眾人:“但光靠我一个人不行。要靠什么?要靠制度。我已经下令,各村成立农会,土地分配由农会监督,地契由农会保管。农会的会长,你们自己选。地怎么分,你们自己议。將来如果有人想收回土地,先得过农会这一关。”
“还要靠什么?要靠法律。”他继续说,“《土地改革暂行条例》不是一张纸,是要写进东北政务委员会宪章的。將来不管谁主政,要改这条法律,得经过议会,经过全东北三千万人同意。”
“最后,要靠你们自己。”他走到一个年轻农民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地分给你们,你们就是地的主人。谁敢抢你们的地,你们就拿起锄头跟他拼。我张瑾之的兵,不是用来保护地主的,是用来保护种地人的。”
话音落下,广场上静得能听见风声。
然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少帅万岁!”
紧接著,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起:
“少帅万岁!”
“跟著少帅干!”
“保护咱们的地!”
人群沸腾了。许多刚才还在哭诉的人,此刻脸上掛著泪,却笑得像孩子。
张瑾之抬手压了压,等声浪稍息,才说:“今天大家反映的问题,我都记下了。三天之內,一定给大家一个交代。现在天冷,都先回家。老人家、带孩子的人,去那边领碗热粥再走。”
卫兵抬出几大桶热粥,热气腾腾。人群有序地排队领粥,刚才的怨气、愤怒,此刻化作了暖意和希望。
谭海凑过来,低声道:“少帅,查出来了。那个王委员,確实收了赵老財的贿赂,两只老母鸡、三十块大洋。其他几个村的丈量队,也有类似问题。还有……”他顿了顿,“据几个农民反映,这几天有人在村里散布谣言,说土改是骗人的,等地分完了,政府就要收重税;还说少帅要抓壮丁去关內打仗,地迟早要荒。”
张瑾之眼神一凛:“什么人散布的?”
“暂时不清楚。但农民说,那些人说话带点关东州那边的口音,像是……日本侨民。”
日本侨民。张瑾之的心沉了下去。他早该想到,土改触动的不仅是地主的利益,更触动了日本人在东北的根基——那些通过不平等条约强占的土地,那些以“商社”“会社”名义实际控制的农田。
“继续查。”他声音冰冷,“查清楚了,该抓的抓,该驱逐的驱逐。还有,通知各县,从明天起,土改工作队全部重新培训。再发现有营私舞弊、欺压百姓的,一律军法处置!”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