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对谭海说:“搬张桌子出来。再搬些凳子,让老人家坐著说。”
“少帅,这……”
“照做。”
很快,一张八仙桌、十几条长凳摆在了帅府门前。张瑾之在桌后坐下,又示意几个年纪最大的老人坐。他自己提起桌上的粗瓷茶壶,倒了碗热茶,推到最先说话的老汉面前。
“老人家,贵姓?哪里人?慢慢说。”
老汉颤抖著手接过茶碗,热汽熏得他老泪纵横:“免贵姓周,周大柱,辽阳刘二堡人……”
他一五一十地说了。菜园子被算作耕地,二十一亩变成了十八亩。丈量队的王委员还收了他两只老母鸡,说是“辛苦费”。
张瑾之听完,转头问谭海:“土改条例里,宅基地算耕地吗?”
“回少帅,不算。条例第三条明確规定,宅基地、菜园、坟地等非耕作用地,不计入分配耕地。”
“那丈量队为什么这么算?”
“这……”谭海语塞。
“查。”张瑾之只说了一个字,然后看向周老汉,“周大爷,您那三亩地,我今天就给您要回来。那两只老母鸡,我赔您四只。您看行不行?”
周老汉愣住了,碗里的茶洒了一半:“少帅……少帅您说的是真的?”
“我张瑾之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张瑾之提高声音,是对周老汉说,也是对所有人说,“今天在这儿,大家有什么委屈,有什么不公,一个一个说。我在这儿听著,能当场解决的当场解决,不能当场解决的,三天內给答覆。”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少帅!我家的事……”
“我先说!我先来的!”
“都別挤!排队!排队!”
场面一度混乱。卫兵们想维持秩序,被张瑾之制止了。他站起来,走到人群前:“大家別急,今天有多少人说多少话,说不完我不走。但咱们得有个规矩——排队,按来的先后,老人孩子妇女优先。成不成?”
“成!”人群异口同声。
队伍很快排了起来,从帅府门口一直排到街角,还不断有人加入。奉天城的百姓闻讯而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著看——大帅府门口公开审案,这可是开天闢地头一遭。
谭海赶紧又搬来几张桌子,叫来几个文书,现场记录。张瑾之就坐在寒风里,一件一件地听。
第二个是个妇人,说自家男人病死了,剩下孤儿寡母,村里分地时被欺负,只分了十二亩旱地,全是坡地,浇水都难。
“条例规定,孤儿寡母家庭应优先分好地。”张瑾之对谭海说,“记下来,派人去查。如果属实,负责分地的人撤职查办,地重新分。”
第三个是个年轻后生,说的就是地主赵老財做假帐的事。
“丈量队为什么没查出来?”张瑾之问。
后生支支吾吾:“那赵老財……是王委员的远房表舅。”
张瑾之脸色沉了下来:“谭海,给辽阳县打电话。让县长亲自带人去刘二堡,重新丈量。赵老財的地,一亩不许少。那个王委员,直接押送奉天,我亲自审。”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问题五花八门:有丈量队量地时故意把弓(丈量工具)拉松,一亩量成八分的;有村干部把好地分给自家亲戚,坏地留给外姓的;有地主威胁佃户,说谁敢要分的地,秋后算帐;还有农民自己不敢要地,怕政策变了,地没了还要挨批斗……
日头渐高,晨雾散去。帅府门前的广场上,人越聚越多。张瑾之坐在寒风里,听了整整两个时辰,水都没喝一口。
到第十七个时,是个特別的老汉。他不要地,反而求张瑾之把他的地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