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艺术也要上文化课的。”中年女人很熟练地安抚道:“西西学戏天赋很好,听她爸爸说,她以后要当戏曲艺术家。”
苏袖笑而不语,看了眼玉西春苍白的脸色,又说:“也得看孩子本人的意愿。”
中年女人眉毛挑得高高的,快贴到发际线了,“这就是她从小的梦想。”
苏袖还是笑:“人在成长过程中,理想会自然发生改变,很正常。”
中年女人态度和蔼,但毫不改口:“学戏对女孩子好,满足爱好又培养个人仪态。我们家以后主要安排她弟弟吃苦,女孩子嘛,只要美美地享受生活就好了。”
玉西春的呼吸急促起来。
但碍于苏袖在场,她只能若无其事地站着,假装看戏词。
中年女人接了个工作电话,出去十多分钟都没回来。玉西春说:“苏老师,咱们出去逛逛吧。”
戏院的园林不仅古意,而且春光盎然。春泥融融飞燕啼鸣,小石路铺设在各色树影之间,花香一阵阵随地气涌上来。
纯净蓝天之下,毛绒绒的熊蜂像黄黑的小网球,嗖一下飞过。惊起梨花颤动细蕊。
“那边有一棵老梨树,好几十年啦。”玉西春拉着苏袖往前走。
那树老梨花开得正茂密,千点万点雪瓣随风飘落,好像被和风搅出水袖的形影,待到风力倏急,又化作白衣素裹的千军万马,奔腾披泻而下,纷纷扬扬降临在泥地里。
玉西春和苏袖不禁看呆了。
梨树下的泥地一片素白,因泥石起伏而聚拢,其中一道起伏尤为惊人。
风吹过,梨花散尽,露出一张脸和一副肩膀,花瓣被眼球润湿,白翳似的粘在眼上,那眼皮却死僵着,一眨不眨。
中年女人的尸体被梨花瓣横掩,目视前方,倒在树下。
“啊——!”
玉西春被苏袖捂住眼睛,尖叫出声。
第77章游园惊梦乙二醇
继母死了。
像玉西春无数次预想过的那样,她倒在那,胸膛不再起伏,那双刻薄暴躁的眼睛,也再无法放射出将人称斤卖两般的光芒。
那样的眼光曾无数次出现在家里的饭桌上,或者在玉西春的晚课作业被弟弟打扰时,那眼光也会从后面照过来,像是笑意,但蕴含着更深的寒冷。
无数次,无数次。
继母对父亲窃窃私语,不知说什么,但最多不过三两天,父亲就会挑剔起玉西春的言行举止,没来由地降下一番大火。
而弟弟,是继母和父亲血肉的结晶,是家里至高无上的免责权的化身。
“这些以后都是你的。”继母一开始说这句话时会背着父亲,只单独在弟弟和玉西春面前说。指点着玉西春的房间,告诉他,等他长大结婚生子,那就是他孩子的儿童房。
偶尔也会改口,说家里后面会有更好的房间。
继母所说的家里,只是限定一家三口罢了。
后来父亲也加入了排挤玉西春的行列,不过他的态度更像是维‘稳中的默认,口头禅:“等你离家成人,爸爸会赞助你一笔钱,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你可以经常回来。”这句的潜台词是,再之后,就没人欠玉西春什么。
再要,就是不懂事了。
去死吧。玉西春在心里默默回应。
有时玉西春也会愧疚,她想,多么不道德的人才会在长辈在世时就计算财产。但那些恨意如同春草,一根根掐不断地在玉西春心中发芽。
人到底是动物,动物先天具有领地和资源的掠夺意识。
如果只是会被赶走,也就罢了。但继母不甘于此,她还想给玉西春化上一脸粉妆,像个被打扮漂亮的人偶一样抬出家门。
继母让玉西春厌上了从小就喜欢的戏曲,这是更大的罪过。
有一次,玉西春弄脏了戏服一角,带回家小心清洗,听见后面继母对弟弟说:“看见了吗,古代的时候,那是贱行。”
所以去死吧。玉西春无
数次这么想着。
苏袖奇怪地看着玉西春,玉西春发出一声尖叫之后,表情竟然迅速冷却下来。
她的手紧紧攥着苏袖的胳膊,苏袖想上前查看情况而不能,足足停顿一分钟,玉西春才走过去,在继母的尸体前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