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英雄停了一霎,继续埋头吃羊肉,说:“我早不是医生了。”
“你咋不是。”男孩急了。
罗英雄冷冷瞥过去一眼,男孩吓得差点没吞掉自己的舌头,缩成一团。罗英雄骂了句:“你拜错人了,拜我为师只能当贼。想学医,自己回学校背书考试去。”
他很久没听过拜师这茬,思绪不禁飞回十几二十年前。
周大奎除了爱玩九连环机关锁,就喜欢吃肉,越肥越爱,他人瘦巴巴的,却嗜好这一口,说越吃身体越好。
罗英雄是个孝顺徒弟,拜师周大奎学了手艺,逢年过节都给他送礼,除了烟酒,每回都少不了那些纯肥腊肉和大蹄膀。周大奎见了就眉开眼笑。
起初只是年节里送,后来更熟了,师徒俩热络了,就变成了月月送,后来每星期都送,包管愈发老聩的周大奎天天都能吃上大荤。
肥肉,是罗英雄长久以来不爱看到的东西。
一寸寸死硬的厚白,过于细腻如墙或者因接近淋巴组织而起渣的肥肉,像漂浮在噩梦中的北极冰川。
肥肉淌出猪油,注入消化液的海洋,海面就变成厚油笼罩的死海,泛着酸臭恶心。
罗英雄是顶孝顺的徒弟,大烟大酒大肥肉,日日供着周大奎,偶尔活计忙起来,还给周大奎很多钱,让他拿钱下馆子吃喝,从不间断。
审讯室。
岑逆接连问了龚飞很多问题,龚飞有些蔫了,又被下一个问题叫醒。
岑逆问:“九连环周大奎,是什么时候死的?”
“十五六年前吧。收徒弟第四年还是第五年的时候。”龚飞想了想,说道:“老东西是有福没命享,自己不赚钱了,还有徒弟供着,越来越阔。”
岑逆抬起眼皮,“怎么死的。”
龚飞说:“周大奎本来就有三高,而且早年穷怕了,他那个饮食嗜好吧特别不良,喜欢暴饮暴食,还显摆自己吃不胖是身体好。我记得他最后是在医院……不对,是在家,没去上医院。”
“岁数大了,没办法。应该是十五六年前的中秋节第二天,旧历八月十六。”
“我听人说,有人去找周大奎的时候,他死在家里了,哎呦那模样痛苦的……跟在人间就下了地狱似的,尸体佝偻在地上,床单都带下来了。估计是八月十五晚上吃多了发病,外面放炮,他在家扑腾根本没人听见。”
“徒弟?不知道。周大奎这一死,他到底教过谁,就没人知道了。那些巴着周大奎想学两招的毛贼,也就散了。”
“好像是什么急性重症胰腺炎,我上网查过,这个死法特别痛苦,像杀千刀一样。哎,这不就连七十岁都没到,死在六十多上了,还是吃肥肉吃死的。”
龚飞说话的时候,好像胃里直反酸,他干呕了一下,还是说:“但他也够数了,临了手艺到底传下去,算是不带遗憾地离开吧。”
岑逆在笔记本记下最后一笔,点点头,给了龚飞一支烟,让他抽完再被带回去。
……
西江。
梨棠戏院。
正是三月春色,花香气暖,仿古园林的茂枝掩映着白墙灰瓦描金的小楼。
玉西春穿一双练功鞋,白秋衣外披了件水袖长衫,在空旷的戏台上清唱。她今年十六岁,甩起水袖像一只振翅欲飞的小燕,唱腔格外水灵。
唱到中段时,坐席最后的格子墙后,有道影子望着玉西春,隐秘的第三名观众吓了她一跳。
玉西春朝那边望去,唱词气虚了一瞬,又马上接上。
再看过去时,格子墙后只有遥遥的白梨花树影,没有人。
但玉西春觉得自己没看错。那个影子她好像见过。
那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呢?
她疑心自己看错了,但她不近视,嘴里唱着词,单手掐花而指,目光移过全场,没人能看出她积了薄薄一背冷汗。
空间阔大而安静,没有弦子鼓乐,台下只有两名观众,等玉西春练唱完毕,坐在左边的苏袖轻轻鼓掌。
“苏老师,您看这个选段和上一个哪个好?”玉西春奔下台,她现在高一下学期,班主任是苏袖,她们在为了西英高中部的文艺汇演做准备。
玉西春成绩中等偏上,性格温和,家庭条件好,是苏袖班里和她最亲近的学生之一。
玉西春亲切地挽住苏袖的手臂,苏袖拍了拍她的手,剩下的中年女人却被冷落了似的。苏袖笑:“西西家长怎么看?”
中年女人是玉西春的继母,冲苏袖一笑,“苏老师看吧,我不懂这些,主要是西西喜欢,她多练多唱,以后走艺术也有帮助。”
玉西春习惯了没主见,此时也忍不住说:“我以后想学文化,考综合大学,不想专门学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