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说是遗书并不大妥帖,毕竟最后没用上,内容也没写完——不过这两页半最后没写完的“作文”,当初也确实带着强烈要与世长辞的报复。
我凭着记忆把外层的书拿了些出来,成功从背后摸出了压在最下面的一个暗红色外封的笔记本。
那几页信纸果然还在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薄薄的一沓不甚方正,也泛黄得不成样子,捧在手里,像是包裹大白兔奶糖的糯米纸,一吹就破。
还真是历历在目。
那是快十五年前了,我们当时还住在靠近北边的一个小房子里,那天也是在如今日一般的新年里。
我帮着父亲把从市场灌的香肠拿到阳台晾晒,然后走到客厅拨弄花生准备用簸箕装着也去晒,因为有点重,于是叫下厨房里做饭的父亲。
只不过是用的方言词汇。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经常这样叫的,偏偏就那天,父亲骤然发火了,走到我边上一遍遍问我刚刚喊他什么,我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尊重人。
他是长辈。
我被他一吓弄懵了,花生洒落了一地,也记不得自己是不是那样喊的。不过就算是那样喊的,我也不觉得我错了,所以我和他顶撞了起来。
父亲气急了,随手拿着晾衣竿就要打我。于是我夺门而出躲到了卫生间里,没想到因为透气上面开了一扇窗户,父亲居然一边骂我,一边把晾衣竿沿着小窗户扔了进去——我正好躲在那下面,一时闪避不及,老旧的晾衣竿下面生锈显露出锋利的凹凸边缘,落地前掠过了我的脚踝。
血瞬间开始往外渗,最后汇成了一条朱砂链。
揣在兜里的手机意外震动起来,我扫了一眼来电信息,飞快地咳了两声冲开哽咽。
“喂。”
“新年快乐,二木老师”电话是先前还在我嘴里的“背锅人”宋晗打来的,她语气很是兴奋。
说起来我有不少的绰号,其中二木老师这个就是宋晗在原本二木的基础上深化出来的,以至于流传太广,最后班上同学都这样叫了。但以前我以为这个名字是因为我当时当着数学的课代表,没想到后来,后来大学的时候,闲聊起来,才知是我想得太好,理由风马牛不相及。
不过往事随风,是戏谑成了真心,误会倒也成了怀念。
念及此处,我捂着麦克风处抽了抽鼻息,心情好了不少。
“在看电视?”宋晗问道。
“嗯”我一边说着,一边将信纸夹回本子里重新放回去。
“怎么声音这么小。”
“回房间了。你现在是在外面吗?”
手机对面那头很吵闹,想来宋晗是在外面街上。
“我在广场这边,这边很多人在放烟花。”
烟花?我正想反问,语音突然断掉,接着视频电话打了过来,速度之快吓了我一跳,我连忙搓了搓脸,抓了抓“肆意”的头发。
广场上没开大灯,但并不暗,到处呈现着金属燃烧的各色炫目耀眼的光亮。
自从前几年开始禁烟之后,城里便很少有放烟花的了。
原来不是就没有了,只是我没关心。
记得以前过年的时候,在地摊买上一小盒星星烟花,然后怯生生地捏着最末端的铁丝去借火点燃。也就是这么一根燃不到五分钟的烟花。那个时候仅仅瞧着它绽放出一时的美丽,仿佛就有了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廉价又奢侈。
“你要来吗,二木老师。”
烟花的画面消失,露出宋晗模糊笑盈盈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