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什么,再是让人不舒服的玩笑一旦是由长辈提及,永远都能套上关心的外衣。
以前是,现在是,估计未来也还是。可是凭什么呢?
“他说那样的话,还不是为了激励你。桌上都是亲戚,难不成你还害怕有谁会当真给你说出去?”
我有意冷哼一声,继续挑衅地乜着他。
“再说你就没有一点上进心,以后就当不得你们律所所长了?”父亲继续道,“现在叫你一声林所长,又怎么了?”
在房间里找麻将的母亲,觉察到了客厅里的不对劲,出来劝和。
同父亲劝我的话一样,她用来缓和的方法也是千篇一律——让我服软道歉。
“那些都是玩笑话,你不要当真”母亲劝慰道,“快和你爸认错。”
“玩笑话?我有没有说我讨厌听那样的说法!”
“我有没有强调不想听到那样的说辞,有没有当面说过,之后呢?每一次都是什么,是为了你好。是在开玩笑!清明节的时候是这样,过年还是这样……你们到底知不知道问题在哪里!”
歇斯底里谈不上,只是我也不清楚为什么朋友嘴里的好脾气,在家就总是控制不住,就好像有什么魔咒——踏进门,阿忒就会找上来附身。
分明不情愿这样。
新闻什么时候结束的,没人注意。春节联欢晚会已随着莺歌燕舞缓缓启幕。
我越过父母肩头中的缝隙,怔怔望着那幅火红跃动,喜悦近乎溢出似画般的屏幕,倏然生出股巨大的疲怠。
“不用再说了,你们要是看不惯我,我就出去住”沙哑的嗓音在客厅里即逝。
倘若一年就住几天,那住家里和住酒店细究起来也没什么区别,指不定还要更舒服些。
远香近臭,不外乎如此。
我自顾自地后退两步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向里走去,恍惚中瞥见母亲拉着父亲的手,将他带去了旁边,像是在说些什么。
应该是打圆场。
但其实说什么都不是很重要了——一年一度的麻将聊天局就此作罢。
什么都做罢了……
我对父母的情感是别扭的,一方面想要靠近一方面又想要远离。同他们无私爱我不同,我有时在想,我或许没有那么爱他们。所以才会顶嘴,想要剥离,想要走出去。
初二并没有饭局需要赴约,辛苦宋晗她们替我背下了锅,我对不起她们。
可我也想不出其他的办法。
行李箱安安静静地靠在书桌旁,里面有我大部分的衣物,充电线、插头整整齐齐地排布在插排边,我没有什么额外需要收捡的,非要尝试,确实只用下单一张机票就能马上离开。
但我真的能提着东西买张机票说走就走吗?
我将自己颓唐地砸在床上,仰躺望着天花板上如同明月似的圆灯。今天明明是三十,脑海里却冒出苏轼的《水调歌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果然共婵娟的更重要的是心情,而不是距离。
老家的这个房子是水泥混砖的结构,隔音并不好,不过以前学习的时候,家里会有意识关掉,即使开着,待在卧室里也要用点心才能听清外面客厅的动静。
但这会儿明显要清楚得多。
我翻身走到书桌旁的椅子上坐着,望着左手的实木书柜,静静看了许久。这个书柜是父亲请人用实木打的顶天立地柜,很宽,能前后塞下两排书。它柜门是木头镶玻璃的,凑近些看,上面有因许久不用而积下来的灰,雾蒙蒙的。
如果没记错,这里面藏着有我年少时的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