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於放下书卷,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浅啜一口。
温暖的茶汤入喉,他满足地喟嘆一声,仿佛在品味什么人间至味。
“萧珩此人,御下极严,却也护短。”
杜文谦將茶盏放回案上,指尖轻轻敲击著光润的瓷壁,发出清脆的微响。
“这铁鹰,是他身边数一数二的亲信,侍卫统领,左膀右臂一般的人物。”
他抬起眼,眼神幽深。
“你说,若是萧珩知道,他这位忠心耿耿的统领,如今正落在本官手里,在这州府大狱中受尽苦楚,生死一线……”
杜文谦的声音拖长,带著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謔,“他会如何?”
牢头伏在地上,不敢接话,只觉书房內的暖意也透著一股子阴寒。
杜文谦自问自答,语气渐转冷厉:“以萧珩的性子,他若尚有余力,绝不会坐视不管。救人,必然暴露行跡;不救,则寒了手下人心,日后谁还肯为他卖命?此乃阳谋,进退两难。”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牢头身上,虽无厉色,却带著无形的压力:“所以,这个人,现在还不能死。非但不能死,还得让他吊著这口气,好好地『活在我们手里。他是饵,是诱萧珩现身的香饵,也是將来或许能派上用场的筹码。”
牢头连忙应道:“是,是,大人深谋远虑!只是……那铁鹰受伤极重,昨夜刑讯后已是气若游丝,若不理会,只怕撑不过三两日……”
杜文谦挥了挥手,语气隨意:“那就给他治。用最差的药,最简单的包扎,吊住命即可。別让他轻易死了,但也別让他太好过。明白吗?”
“明白!小人明白!”
牢头叩首,“小人这就去办,定叫那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不,是吊著他那条贱命!”
“去吧。”
杜文谦重新拿起书卷,目光已落回文字之上,仿佛刚才决定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事。
牢头如蒙大赦,躬身倒退著出了书房,直到转过迴廊,才敢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他不敢耽搁,立刻返回州府大狱。
赵奉是趁黄昏时分,扮作採买灯油蜡烛的杂役出去的。
他专挑市井流言最盛的茶肆酒铺外围转悠,竖著耳朵捕捉那些压低声音的交谈。
一则关於“前日抓获悍匪头目”的议论,夹杂在漕粮涨价和某家娘子偷汉的閒话里,刀子般扎进他耳中。
他不敢多听,更不敢打听,强自镇定地买齐了东西,绕了好几个圈子,確认无人尾隨,才匆匆折返。
推开宅门时,他脸上的血色褪尽。
堂屋內,青芜正与赤鳶核对明日需用的药材清单,墨隼在门外阴影处警戒,常顺则在灶间默默烧著热水。
赵奉沉重的脚步声和煞白的脸色,让所有人瞬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赵大人?”青芜放下手中的笔,心头驀地一紧。
赵奉深吸一口气,走到近前:“外间……有消息流传,说州府大狱前日抓获一名重伤的贼人,乃日前袭击钦差的悍匪头目,武艺高强,骨头极硬,刑讯之下也未吐露同党下落……形容样貌,颇似……颇似铁鹰。”
“哐当”一声,是赤鳶手中捣药的石杵失手落在案几上。
她猛地站起,双手紧握成拳。
墨隼的身影在门边微微一僵。
连灶间烧火的声音都停了。
死一般的沉默笼罩下来。
青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铁鹰……那个曾在萧珩身边沉默如山的汉子,竟然落入了杜文谦手中,还受了刑!
这个消息,无论真假,都像一盆冰水,浇灭了连日来好不容易积聚起的一丝暖意和希望。
她下意识地將目光投向偏房的方向。
萧珩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对得力臂膀身陷囹圄、饱受折磨的噩耗,毫无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