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此刻对青芜许下的诺言,源於钦佩,源於认同,源於一种更纯粹的、对“人”本身的守护欲。
她从“萧珩的暗卫赤鳶”,不知不觉,也成为了“愿为沈青芜折戟的赤鳶”。
这,便是她彻底的“叛变”——將个人的判断与情感,置於了固有的等级与命令之上。
誓言落下,內室重归寂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交织。
或许是被那覆盖手背的温暖所安抚,或许是赤鳶低语中蕴含的奇异力量穿透了梦的屏障,青芜紧蹙的眉头,竟真的在沉睡中,一点点、缓缓地舒展开来。
那绷紧的唇角也微微放鬆,整个面容变得平和,甚至透出一丝罕见的、全然依赖的恬静。
赤鳶凝视著这张终於得以安憩的脸庞,心中那块坚硬的地方,变得无比柔软。
她轻轻收回手,小心地为青芜掖好被角,吹熄了那盏小灯,只留下窗外一点雪光透入。
扬州城错综复杂的陋巷深处,冬日的阴霾低压,寒风卷著尘土与血腥气。
一道沉重踉蹌的黑影,正与逐渐收拢的死亡罗网,进行著一场无声的赛跑。
铁鹰没有死。
铜锡铺那场惨烈的断后血战,他几乎是以燃烧生命为代价,为萧珩撕开了一道生门。
代价是左肩胛骨碎裂般的剧痛,右腿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以及背后腰间数处火辣辣的创伤。
视线被额角流下的鲜血模糊,耳中嗡鸣,但他凭著刻入骨髓的意志,在死士合围的最后瞬间,撞破侧窗,跌入后方堆满杂物的窄巷。
落地时,右腿的伤让他几乎跪倒。
他咬碎了一口钢牙,將痛吼咽回喉咙,扯下衣摆死死勒住大腿根处,暂缓失血。
不能停!追兵就在身后!
他像一头负伤濒死的猛兽,专挑最骯脏、最曲折、最少人行的路径。
翻过矮墙,钻进狗洞,淌过散发恶臭的阴沟……每一次移动都牵扯著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鲜血滴落在尘土和积雪上,留下断续的痕跡,但他已无暇清除。
他躲进了一处半塌的废弃砖窑,蜷缩在冰冷的碎砖。
外面传来追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呼喝声、以及挨家挨户粗暴的拍门询问声。
他屏住呼吸,將身体紧紧贴向最阴暗的角落,右手死死握住仅剩的一把短匕,眼神在黑暗中亮得骇人,如同被困绝境的鹰。
追兵两次从窑口外掠过,火光晃过缝隙。
然而,杜文谦下了死令。
搜寻的网不仅由明面的差役、死士张布,更动用了长期混跡市井的底层眼线。
一个在附近捡拾破烂为生的老乞,嗅到了异样的血腥味,发现了砖窑附近不寻常的凌乱足跡和几滴新鲜血渍。
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对赏钱的渴望,他悄悄退开,然后拔腿朝著最近的差役巡逻点跑去……
当火把的光亮彻底堵住砖窑唯一的出口时,铁鹰知道,自己最终还是没能跑掉。
他没有再做无谓的挣扎,只是默默將短匕藏入靴筒深处,用尽最后力气,將身体挺直了些,即便摇摇欲坠,也维持著一名侍卫首领最后的尊严。
几名手持钢刀铁尺的死士率先冲入,火光映出他惨白如纸的脸,和那身已被血污浸透的黑色劲装。
为首的死士头目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捕获猛兽的兴奋。
“捆结实了!小心他还有力气!”头目厉声道。
铁链加身,粗糙的绳索深深勒进皮肉。
他被粗暴地拖出砖窑,丟上一辆早已等候的的漆黑马车。
马车疾驰而去,將他带入更深沉的黑暗。
铁鹰醒来时,已是身处这阴冷潮湿的牢狱。
不见天日,墙壁渗著水珠,空气里瀰漫著陈年血垢的甜腥与腐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