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一声,陈敬之再也坐不住,从圈椅上滑跪在地,额头瞬间布满豆大的汗珠,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大、大人……下官……下官对圣上、对大人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大人深得圣上信重,此番南下查案,若有需下官效犬马之劳之处,下官……下官必当竭尽全力,鼎力相助!万死不辞!”
他已然语无伦次,只知拼命表忠心,脊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王命旗牌,先斩后奏!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眼前这位年轻的钦差,此刻握有对他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力!
什么官场规则,什么扬州地头,在这面象徵皇权的旗牌面前,统统不堪一击!
萧珩看著他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样子,並未立刻叫他起身,只端起手边已换上的新茶,轻轻吹了吹浮沫,才继续道:“陈大人不必惊慌,且起身听本官把话说完。”
陈敬之如蒙大赦,却双腿发软,挣扎了几下,才勉强扶著椅背重新坐稳。
“苏云朝在迎宾苑时,”萧珩抿了一口茶,“曾有一次外出归来,面上带著伤。本官细问之下,她才哭诉,是遇到了贵府小姐陈芷兰,不仅当街出言羞辱,还动了手。”
他放下茶盏,目光转向陈敬之,“她还说,在陈府那些年,处处不尽如人意。舅母看似周到,实则时常苛待;表妹更是骄纵跋扈,她唯有处处忍让,方能求得一席安身之地。”
陈敬之听到这里,连忙直起身子,脸上堆起痛心疾首的冤屈:“大人!萧大人明鑑啊!云朝她在府中时,吃穿用度皆是比照芷兰的份例,从未短缺!內子怜她孤苦,更是时时关心,只怕委屈了她!下官实在不知,究竟是何处做得不周,竟让那孩子……在大人面前如此误解,说出这般话来?下官……下官实在痛心!”
他捶胸顿足,演技逼真。
萧珩却只是轻轻抬了抬手,止住他的表演:“陈大人莫急,听本官继续说。自那日之后不久,扬州城內便流言四起,皆传贵府大小姐囂张跋扈,当街殴打孤苦表姐,言行无状。更有甚者,连老太太寿宴当日,陈小姐私下为本官送醒酒汤之事,也被人绘声绘色地传扬开来。”
陈敬之脸色由白转红,慌忙起身又要下跪:“小女无知!任性妄为!都是下官管教不严,才酿出这些是非,连累大人清誉受此流言蜚语侵扰!下官……下官代小女向大人赔罪了!”
说著便要屈膝。
萧珩虚扶一把,並未让他跪下,只道:“陈大人不必如此,本官的话,还未说完。”
他沉静地看著陈敬之重新坐回椅中,才缓缓续道,“流言不过几日,本官手下之人便发现,有一陌生货郎,时常在迎宾苑外徘徊窥探。本官命人暗中盯梢,直到……苏云朝前往棲灵寺祭父那日,那货郎也不见了踪影。”
陈敬之的心,隨著萧珩平缓的敘述,一点点沉向无底深渊。
“本官察觉有异,亲自带人寻去,及时救下了被货郎绑至荒庙的苏云朝。”
萧珩语气渐冷,“事后,那货郎熬不过刑,招认了。指使他行凶绑架的,是一个丫鬟。本官便命画师,依那货郎描述,绘出了指使之人的画像。”
他那如冰锥般的目光刺向陈敬之,“这,便是为何方才在后花园中,本官一见那丫鬟翠羽,便觉得……眼熟得很。”
书房內,死一般的寂静。
他张了张嘴,却发觉喉咙乾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他仍不甘心就此认命,做最后挣扎。
他喉结滚动,挤出辩解:“大人……如此看来,果然是那丫鬟翠羽早有预谋!定是她记恨云朝,先指使货郎行凶不成,又趁云朝此次回府之机,暗下毒手!”
这说辞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声音越说越低。
萧珩静静看著他,眼神里竟流露出一丝无奈,仿佛在看一个拙劣的戏子竭力表演。
“看来,本官说得还是不够明白。”
他轻轻摇头,从怀中取出那方素帕,於陈敬之眼前缓缓展开。
烛光下,那枚金丝盘绕的丁香耳坠静静躺在帕心,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陈敬之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那光芒刺痛。
他岂会不认得?
这正是女儿陈芷兰的心爱之物,一套三件的头面里的耳坠,她几乎日日佩戴,视若珍宝。
翠羽一个丫鬟,绝无可能有此物,更不可能“偷窃”后还戴著去行凶!
而苏云朝临死前死死攥在手中,只可能是从凶手身上扯落!
所有的狡辩,在这件贴身物证面前,彻底溃散。
他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重重跌坐迴圈椅之中,面如死灰。
萧珩不疾不徐地將帕子重新收起,字字如锤地敲打在陈敬之濒临崩溃的神经上:“一个丫鬟,不可能拥有这般精巧贵重的首饰。她与苏云朝,一个內宅婢女,一个客居表小姐,素无深仇,有何动机要冒险买凶在前,杀人灭口在后?倒是贵府千金陈芷兰——”
他微微倾身,目光如炬,“与苏云朝宿怨已深,扬州城內人尽皆知。更有流言损及其清誉,皆指向苏云朝。嫉妒、愤恨、灭口以绝后患……动机,再明显不过。而这翠羽,恰是陈小姐身边最得力、最忠心的贴身丫鬟。”
话已至此,再否认下去,不仅毫无意义,更显愚蠢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