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目光射向脸色已然煞白的陈敬之,语气带著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若本官没有记错,方才在后园中,那假山石旁散落的石缝与泥地边缘,生长的……正是这种细叶薹草吧?”
陈敬之心头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內衫,他强自镇定:“这……下官平日忙於公务,对此等微末草木,实在未曾留意……”
萧珩不再追问,只示意常顺换了个角度,从尸身后方將其架稳。
他自己则转到正面,开始更仔细地检视。
他轻轻撩起苏云朝平整的杏黄綾袖,露出手臂,见有明显淤青,可见生前苏云朝经歷了一番打斗。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苏云朝垂落的右手时,却微微一顿。
那只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因僵硬而显得突出。
萧珩伸出手,握住那冰冷僵硬的手腕,另一只手费力地、一根一根地掰开那紧握的拳头。
尸僵尚未完全缓解,这过程颇费了些力气。
隨著最后两根手指被撬开,一样小巧的物件,“叮”一声轻响,滚落在萧珩摊开的掌心。
——那是一枚耳坠。
金丝精巧地盘绕成丁香花萼,托著一颗莹润的白玉珠,样式別致,做工细腻,绝非寻常丫鬟能佩戴的起的物件。
萧珩眼神一凝,不露声色地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將这只精致的耳坠仔细包好,收入怀中。
时机,到了。
陈敬之在一旁,只见萧珩从尸身手中取出了什么东西用帕子包起,却看不清具体是何物,本就七上八下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眼见萧珩已验看过伤口,又发现了“证物”,他心念急转,决意不能再被动下去,必须將祸水引向已定的“替罪羊”。
他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恍然交织的神色,语气急促:“大人明鑑!依大人方才所言,云朝伤口中嵌有假山石旁特有的细叶薹草,而我们路过时又恰巧拾获云朝的髮簪,今日更撞见丫鬟翠羽在彼处鬼鬼祟祟……如此看来,案情已然明朗!必是这胆大包天的贱婢加害了云朝!事后发现云朝髮簪遗失,恐成罪证,这才冒险返回现场寻找,却正好被大人撞破!这翠羽,便是杀害云朝的真凶!”
他说得言之凿凿,仿佛自己已深信不疑,目光恳切地看向萧珩,只盼他能顺势接下这个“合理”的结论。
萧珩却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示意常顺將尸身重新放平,盖好薄衾。
他直起身,掸了掸衣袖:“陈大人,你確定……要本官在此处,当著你陈府诸多下人的面,升堂审结此案吗?”
陈敬之悚然一惊,目光扫过门口那些虽垂首却竖著耳朵的僕役丫鬟。
若真让萧珩在此公开审理,三木之下,翠羽会不会吐出不该说的话?
其他下人会不会想起什么不合时宜的细节?
眾目睽睽,一旦审出与芷兰有丝毫牵连,那就真是覆水难收了!
绝不能公开审!
他立刻转身,对身旁摇摇欲坠的赵氏低喝道:“还愣著干什么?让所有不相干的下人都退下!远远退开,不得靠近此地半步,以免干扰萧大人查案!你也先回去!”语气不容置疑。
赵氏如梦初醒,连忙强打精神,厉声指挥著僕妇丫鬟们迅速退散,自己也一步三回头,满眼忧惧地离开了弄芳院。
待閒杂人等都清空,只余萧珩、常顺、一名侍卫以及陈敬之。
萧珩又命那名侍卫留在院中看守尸身与现场,自己则对陈敬之道:“陈大人,此处非议事之所。命人取清水来,本官净手。然后,我们去你的书房,好好聊一聊。”
陈敬之不敢违逆,连忙吩咐。
清水铜盆很快奉上,萧珩就著微温的水,慢条斯理地清洗著手上沾染的些许血污,动作从容不迫。
陈敬之垂手立在一旁,看著他每一个沉稳的动作,心却越沉越底。
净手完毕,萧珩接过常顺递上的乾净布巾拭乾,当先迈步:“陈大人,带路吧。”
书房,再次成了风暴眼。
烛火通明,驱散了暮色最后的余暉。
萧珩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对面圈椅上的陈敬之也坐。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著陈敬之,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最惶惑的角落。
良久,就在陈敬之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垮时,萧珩才缓缓开口,字字如千钧:“陈大人,本官离京南下之前,圣上亲赐……王命旗牌。”
陈敬之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眼中儘是骇然。
萧珩继续道:“持此旗牌,犹如圣上亲临。凡官员,有妨害公务、贪赃枉法、勾结匪类、谋害钦差及隨员者……本官有先斩后奏之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