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专家一愣:“我们……我们设计时主要考虑功能,工艺问题……”
“设计不考虑工艺,就是纸上谈兵。”言清渐毫不客气,“能不能改设计?比如加加强筋?或者分段製造再连接?”
“加强筋会影响气流特性……分段连接会增加漏气风险……”
“那就在工艺上想办法。”言清渐在笔记本上快速画著,“用跟刀架?或者设计专用工装,从內部支撑?”
这样的对话反覆上演。言清渐不仅要听懂需求,还要把需求拆解成具体的、可操作的工艺步骤:用什么材料?用什么工具机?用什么刀具?切削参数多少?如何装夹?如何检测?
中午休息时,言清渐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他端著饭盒,还在和一位飞弹专家討论轴承的润滑问题。
沈嘉欣默默地给他倒了杯热水,又把饭盒里的肉片夹到他碗里。言清渐浑然不觉,继续比划著名:“脂润滑不行,高温会流失。油润滑呢?循环油路怎么设计密封……”
下午的会议更加深入。言清渐开始在白板上列出一个个技术瓶颈:
1。超精密工具机的维护与改造技术
2。特种刀具材料的製备与刃磨技术
3。恆温、净化车间的设计与建造標准
4。微米级测量仪器的研製与校准
5。特种材料的切削机理研究
6。复杂部件装夹与应力控制技术
……
列到第二十几项时,会议室里已经没人说话了。所有人都看著那个越写越长的清单,脸色凝重。
这不是困难,这是天堑。
宋主任缓缓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看向言清渐:“言院长,如果我把这些任务交给你,交给你机械科学研究院,你需要什么?”
言清渐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第一,时间。科学攻关急不得,少则三年,多则五年,甚至更久。”
“第二,人才。我要从全国调最好的工艺师、最好的钳工、最好的测量工。不要行政干部,只要真正能干活的。”
“第三,自主权。怎么攻关,用什么方法,听我们技术人员的,不听行政命令。”
“第四,”他顿了顿,“要允许失败。而且要允许把失败的经验公开分享,避免別人重蹈覆辙。”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这些要求,在“跃进”的背景下,几乎每一条都是“政治不正確”的。
宋主任沉默良久,突然笑了:“好。你要的这些,我给不了全部,但我尽力去爭取。”
他走到言清渐面前,伸出手:“言清渐同志,从今天起,你们机械科学研究院,就是国家尖端製造的『工艺总参谋部。这单子上的每一项,都是你们要攻克的『山头。”
言清渐握住那只手,用力点头。
会议一直开到晚上八点。散会时,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睛里有光——那是看到了明確方向的光。
回到房间,言清渐瘫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沈嘉欣轻手轻脚地给他泡了杯浓茶,又拿出笔记本:“院长,今天的记录我初步整理了一下,您要不要过目?”
言清渐睁开眼,接过笔记本。沈嘉欣的字跡清秀工整,条理清晰,关键地方还用红笔做了標註。
“很好。”言清渐难得地夸了一句,“今晚早点休息,明天继续。”
“您也休息。”沈嘉欣犹豫了一下,“我……我去给您打点热水泡泡脚?解乏。”
言清渐摆摆手:“不用,你忙了一天,也累了。去吧。”
沈嘉欣离开后,言清渐走到窗前。窗外是上海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水马龙。这个繁华的大都市里,此刻有多少人知道,就在这座城市某个不起眼的会议室里,一群人正在为一个国家的未来,列出一份沉重如山的清单?
他想起宋主任最后说的话:“言院长,你们是第一批登山队。山很高,路很险,但必须有人去爬。”
是啊,必须有人去爬。
言清渐深吸一口气,回到桌前,重新翻开笔记本。灯光下,他的侧影坚定如铁。
这才第一天。接下来还有四天硬仗要打。
而这场战役,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