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进去,会议室不大,椭圆形的长桌旁坐了十几个人。没有横幅,没有標语,只有每个人面前的一个搪瓷缸和一本笔记本。
主持会议的是个五十多岁、头髮花白的老者。言清渐认得他——国防科委的宋主任,当年留德的老军工专家。
“言清渐同志到了,咱们开始吧。”宋主任的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各位,时间紧,任务重,客套话就免了。今天关起门来,只谈问题,不谈成绩;只讲困难,不讲空话。”
他环视全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国家把最重的担子交给了我们。现在,设计思想有了,理论计算也在跟进。但能不能从纸上走到地上,变成实实在在、可靠能用的东西,就看在座的各位,看我们的机械製造水平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坐直了身体。
一位戴黑框眼镜的中年人率先站起来:“我是二机部的王工。我给大家看个东西。”他走到前面,展开一张图纸——不是蓝图,是手工绘製的草图,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尺寸和公差。
“这是一种特殊合金部件,”王工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材料硬度是普通钢材的三倍,但脆性也大。我们需要加工它的內腔,精度要求——”他顿了顿,“正负三微米。表面粗糙度ra0。2以下。”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正负三微米——这是什么概念?一根头髮丝的直径大约是70微米。这精度要求,比头髮丝还要精细二十多倍。
“而且,”王工补充道,“加工过程必须严格控温,冷却液要特殊配方,防止材料內部应力导致微裂纹。加工完后,还要进行无损探伤,不能有任何缺陷。”
他放下图纸,看向言清渐:“言院长,您的研究院是搞机械的。国內,有设备能做吗?”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言清渐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怀疑,也有审视。
言清渐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直接回答“有”或“没有”,而是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王工提的这个部件,”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加工核心在於三点。”
他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超精密工具机;第二,特种刀具;第三,工艺系统。
“先说工具机。”言清渐转过身,“我们机械科学研究院有一台瑞士產的坐標鏜床,理论精度可以达到微米级。但那是五十年代初的產品,已经接近寿命极限。而且,这种高精度工具机的维护保养极其复杂,需要恆温恆湿的环境,需要每半年进行一次全精度校准。目前全国能完成这种校准的,不超过五个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说刀具。加工这种超硬合金,普通高速钢刀具根本啃不动。需要用金刚石或立方氮化硼刀具。金刚石刀具我们有少量储备,但都是进口的,用一片少一片。立方氮化硼——我们和磨料磨具所正在攻关,但工艺还不稳定,成品率不到百分之三十。”
会议室里寂静无声。言清渐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最难的,是第三点——工艺系统。”言清渐的声音更加沉重,“这不是买一台机器、找一把好刀就能解决的。它需要从地基防震、车间恆温、空气净化除尘,到每一道工序的切削参数优化、应力控制、清洗流程,建立一套全新的、完整的工艺体系。而我们——”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句地说:“缺乏建立这套系统所需的大部分基础数据,更缺乏经歷过严格训练、能理解並执行这套工艺的操作与检测团队。”
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一个身材魁梧、方脸浓眉的中年人猛地站起来:“言院长,您这话是不是太灭自己威风了?”他是上海某大厂的代表,姓李,以敢想敢干著称,“群眾有无穷的创造力!我们可以发动工人老师傅,用『蚂蚁啃骨头的精神,土法上马,群策群力!没有恆温车间,我们就在夜里温度稳定的时候干;没有高级刀具,我们用普通砂轮慢慢磨!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这番话在1958年的中国,是標准的、政治正確的表述。会议室里不少人微微点头,显然也有同感。
言清渐看向李主任,目光平静如深潭:“李主任,您说『蚂蚁啃骨头。我问您——蚂蚁能啃水晶吗?”
李主任一愣。
“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骨头,而是『水晶。”言清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极其精密、极其脆弱、有严格內在物理规律的水晶。用啃骨头的方法去对付水晶,结果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把它变成一堆无用的粉末。”
会议室里的气氛陡然紧张。
言清渐重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坐標系:“在座的各位搞理论的同志最清楚。我们的设计参数,是建立在一系列严格的物理假设和边界条件上的。如果製造误差超出了那个看不见的『安全边界,那么设计得再完美的理论,在实际中也会失效,甚至是灾难性的失效。”
他在坐標系里画了一个小小的方框:“我们机械工艺的任务,就是用尽一切科学手段,把製造过程,牢牢控制在这个安全边界之內。这需要的不是蛮干的热血,而是冷酷的精確、极致的严谨和系统的工程能力。”
宋主任一直在安静地听著。此刻,他轻轻敲了敲桌子:“言清渐同志说到了要害。这不是一场靠人海战术和口號能打贏的仗。我们需要的是『公斤,是『毫米,是『秒和『度的绝对可靠。”
他看向李主任:“李主任,你们厂有热情是好的,但热情要用对方向。从今天起,收起『土法上马那一套,老老实实学科学、用科学。”
李主任脸涨得通红,但没再反驳,重重地坐下了。
宋主任转向言清渐:“言院长,请继续。把问题都摊开来,一个不落。”
接下来的时间,会议室变成了问题“轰炸”现场。
飞弹专家需要能承受从零下五十度到零上一百五十度急剧温变的特种轴承,而且振动环境下精度不能有丝毫衰减;
卫星专家需要一种镜面支架——材料要轻,比铝还轻,但强度要比钢还高,表面要拋光到能当镜子用;
电真空专家需要金属和陶瓷的精密封接接口,要求一次性成功,漏气率低於某个天文数字般的极小值……
每一个需求,都像一把重锤,敲打著中国工业体系的极限。言清渐不停地记录、追问细节。沈嘉欣坐在角落,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等等,”言清渐打断一位专家,“您刚才说这个部件的壁厚只有0。5毫米,但长度有300毫米?长径比600:1?这加工时肯定要震刀,怎么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