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感觉比吃了虫子更恶心。那个时候我就想,还有一种虫叫人象,契机成熟就会显形。有那么多人,表面是人形,实际上早就被蛀到空心了。”
黎明明握住她的手腕:“李鹤舒……”
“没关系。和看清我爸一样,这是看清世界的一步,是好事。不用安慰我。”女孩忽然抬起头,双手往后一撑,转过身来,“快,我们先做饭。”
黎明明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又悄悄看过去一眼,李鹤舒的眼里确实没有泪光。她略微放了心,继续打起下手。
李鹤舒做菜,手法利落,食材和调味都很简单,出来的菜色干净分明。黎明明夹一筷子试菜,边嚼牛肉片边点头,给姥姥盛好了一碗。
朱和如已经收拾妥当坐在了桌边,半长的披发此刻挽成一个发髻,哪怕是病着,哪怕不出门,也是整整齐齐的派头。难得的,她没主动开口说话。
黎明明弯腰分筷子,活跃气氛式地点评:“讲究。”
确实。姥姥对爱美一窍不通,化妆穿搭全然不懂,但她有自己的讲究。哪怕在别人眼里只是个所谓“杀猪的”,哪怕气味和油腻无法避免,哪怕一整天都在摊子上,她都尽量注意着发型形象是否整洁,并要求帮忙守摊的小黎明明也收拾得干干净净。也正因如此,她们家的铺子往往更受买菜的妇女们欢迎。
“你这个没大没小的……”姥姥接过,反手轻敲了黎明明一筷子。
祖孙二人间的拌嘴如常开启,看姥姥基本恢复了精神,李鹤舒笑了笑:“这方面我妈妈和您很像。”
咀嚼的声音停下了,黎明明再度小心翼翼地、警戒地看向她,脑袋不动,眼神微瞥。李鹤舒很明显感觉到了,好笑之余更有几分感动,却又忽然想起什么,迅速坐定看向另一个方向:“姥姥,抱歉。您一定平安健康,长命百岁,当我刚刚什么都没说。”
这份愧疚伴着窗外一道闪电同时降落餐桌,姥姥立刻放下筷子,伸手抚摸上李鹤舒的头:“你这丫头,道什么歉呢!姥姥难道是老封建吗?你和妈妈感情这么深,我怎么会怪你?”
树叶拍窗,隐约雷鸣,又一场新雨簌簌开启。
作业时间定在八点开始,在那之前,黎明明把姥姥赶回卧室,回餐厅时李鹤舒已经收好桌面准备洗碗了。她立刻叫停,占据水槽边的有利地形:“放下我来!”
李鹤舒没再推托,退到一边,摆放起手边的餐具。
看她这副沉思的表情,黎明明做了决定。
既然再一次提到了,不如就引李鹤舒说个清楚;毕竟,之前每次聊完,她的状态似乎都更轻盈些,今天也没再流眼泪。
“嘿,鹤舒,你刚刚说姥姥和你妈妈像,这次是说哪方面?”黎明明捏着碗沿。
“嗯?”李鹤舒抬头看她,“怎么忽然问这个?”
沉默。黎明明没有说话,只是打开了水龙头,水声唰地一声响起,她一边冲碗,一边继续看向李鹤舒。
“嗯……只是说梳头而已。”
“一开始,她只要能抬手,就梳头扎发,一丝不苟,后来……头发没了,就强迫式地剪指甲,甚至一天之内剪两次,一点白边都不留。再后来,她没力气抬手了,整个人精神也一下子恹恹。我蹲在床尾,给她剪脚趾甲,她突然哭了。那是她最后日子里哭得最长最久的一次,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都缓解不了。”
“一开始我怎么都想不明白,后来我想通了。人类是需要安全感的动物,病着的人容易心情差,一部分原因是不可控的部分变多了。”连续不断的水声里,李鹤舒仰头,“她平时那么体面的一个人,最后连自己的脚趾甲盖都控制不了。”
“你看,控制不过是一种渴望安全的脆弱。但作为人类,也许我们不必怪自己为什么脆弱。”
关上水龙头,摘下围裙,碗终于洗完了。
她还是没说什么,只凑上去,给了李鹤舒一个湿漉漉的拥抱。
“阿黎,谢谢你,也谢谢姥姥。这段时间,我感到很安全。”呼吸之间,她侧过头,李鹤舒双手轻轻回抱上她的背,神色平静而温和,“我好像……有一点敢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