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份,是1869年巴黎公证人协会关於库赞遗產拍卖的记录。
第三份,是1876年吉美博物馆入馆登记簿上那条模糊到近乎故意的“远东文物”。
但同样的文件,在不同场合被不同人推到面前,重量完全不一样。
上一次,它们是一封匿名信里的提醒。
这一次,它们是顾云亲手递出的帐单。
“馆长阁下,这条链条,您应该已经核实过了。”顾云语气平和,“库赞从圆明园大水法西侧取走两块汉白玉石雕;库赞死后,经拍卖流入古董商吉內斯特手中;隨后由吉內斯特捐入吉美博物馆。时间、地点、人物、物品描述,全部闭合。”
让·皮埃尔沉默了几秒,终於缓缓点头。
“是的。我让人调阅了馆內原始档案。入馆登记確实只有『远东文物这个表述。”
“远东文物。”
顾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没有讽刺,也没有拔高音量。
可正因为他太平静,反而让这四个字显得格外刺耳。
“一百多年前,欧洲许多博物馆都很喜欢这种写法。远东、东方、亚洲来源、私人捐赠……这些词本身没有错,但它们经常被用来遮住另一些词。”
顾云看著让·皮埃尔。
“圆明园。劫掠。焚毁。战爭所得。”
让·皮埃尔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
秘书低头翻文件,动作也明显慢了半拍。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顾云没有乘胜追击,而是靠回椅背,语气重新放缓。
“馆长阁下,我今天不是来让您替一百六十多年前的法军上尉道歉的。歷史的罪责,不该简单地让后人用一句话承担;但歷史遗留下来的错误,后人如果明明看见,却继续装作看不见,那就不再只是歷史问题了。”
这句话让让·皮埃尔的脸色微微变了。
因为这恰好戳中了他最怕的地方。
他这些年在法国文化界的名声,正是靠“去殖民化”“文化平权”“欧洲应正视歷史包袱”这些立场建立起来的。过去这些词是他的政治资本,如今却成了顾云递到他面前的一面镜子。
镜子里照出来的,不是吉美博物馆的光辉,而是他脚下那两块来自圆明园的汉白玉石雕。
“顾先生。”让·皮埃尔缓缓开口,“我承认,这些材料非常有分量。但您也清楚,吉美博物馆是法国国立博物馆,馆藏处置不是馆长个人能够决定的。我需要文化部批准,需要理事会討论,还涉及法国公產不可转让原则。”
李昂在旁边听得差点笑出声。
这套话他太熟了。
翻译成人话就是:东西確实是你们的,但程序是我们的;只要程序够长,歷史就能继续等。
顾云却没有半点不耐烦。
“我当然清楚法国的程序。”他微微一笑,“正因为清楚,所以我今天才来见您,而不是直接向法国文化部递交公开照会。”
让·皮埃尔眼神一凝。
顾云继续说道:“正式照会一旦发出,文化部会启动程序,理事会会要求评估,议员会质询,媒体会站队。到那时,这件事就会从学术问题变成政治爭议。所有人都会讲话,但真正能推动事情的人,反而会被淹没。”
他顿了顿。
“我认为,馆长阁下不应该被淹没。”
让·皮埃尔的目光闪了一下。
这句话,就是顾云递出的第一块浮木。
不是威胁,而是抬轿。
官场上最厉害的施压,从来不是告诉对方“你不做就完了”,而是告诉他“只有你做,才能成就你”。
让·皮埃尔沉默片刻,问:“顾先生的意思是?”
“由您本人,以吉美博物馆馆长和欧洲去殖民化研究倡导者的身份,主动发起一项关於馆藏圆明园相关文物的学术溯源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