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巾信徒们围坐火边,低声诵念经文。
那经文词句简单,反反覆覆都是“黄天赐福”、“祛病消灾”、“天下太平”,声音整齐而低沉,在寂静的林中迴荡。
马弘靠坐在一棵树下,石娃依偎在他身边,已经沉沉睡去。
他注视著那些信徒,终於忍不住,对坐在对面的张角发问:“他们信的是什么?”
张角拨弄著篝火,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
“信天地有道,信人世应有太平。”他声音平缓,“小友这一路行来,可见田间可有耕夫?村中可有炊烟?路旁可无新冢?”
马弘沉默,他看见的,只有焦土、废墟与尸骸。
“朝廷加赋,官吏盘剥,豪强兼併,疫病横行……百姓如芻狗,求生不得,唯有求死。”张角抬起眼,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苍天已闭目,黄天当睁眼。贫道与弟子们所求,不过是一个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病者有其医、老者有所养的世道。”
马弘却摇摇头。
“九江之前不是这样的,只是因为蛮族反叛……”
“蛮族反叛是果,而非因。若九江如往日般田土丰饶,吏治清明,民有恆產,內有强兵,蛮族何敢轻易作乱?即便作乱,又何至於旬月之间糜烂至此?”
马弘一愣,想了半晌,却不知如何回答。
这些话,他从未听任何人如此直白地说过。
在芍陂坞,从小到大五叔教他的都是如何经营、如何守成、如何在乱世中保全一方。
“道长欲以何为?”他的声音有些乾涩。
“传道,施药,聚民心。然后,等待……”
“等待?”
张角頷首,唇角噙著一丝难以捉摸的淡笑,却未深言,只將话头轻轻拨转:“小友此行,欲往何处?”
马弘犹豫片刻,终究如实相告:“芍陂坞被蛮兵所破,本欲往琅琊山避祸,但心有不甘。听闻道长欲见合肥侯,小子想请同行,去求侯爷出兵救援芍陂坞。”
张角闻言,轻轻摇头。
“小友以为,合肥侯会出兵么?”
“合肥侯乃是汉室宗亲,既然坐镇九江,岂能坐视蛮兵肆虐?”
“宗亲?”张角低笑一声,笑声中带著难以言喻的意味,“小友可知,去岁洛水泛滥,朝廷下詔各州郡开仓賑济,合肥侯捐粮几何?”
马弘一愣。
他隱约记得,当时五叔曾感嘆过,各地宗室、州郡大多虚报数目,实际出粮者寥寥。
“三百石。”张角说出一个准確的数字,“而合肥侯府粮仓所储,不下十万石。今岁蛮乱,合肥侯却紧闭城门,私下收纳流民壮丁充作劳役,老弱妇孺则驱於城外自生自灭。如此宗亲,小友还指望他为民请命、出兵征伐么?”
马弘如遭重击,半晌说不出话。
张角注视著他年轻而困惑的脸,缓缓道:“贫道欲见合肥侯,非为求援,而是为传道,为看看这位侯爷心中,究竟装著几分天下,几分自家。”
马弘低头看著怀中熟睡的石娃,他又想起芍陂坞燃烧的火光,想起五叔最后平静得可怕的眼神。
“那……芍陂坞就真的没救了吗?”他声音沙哑。
“救一人易,救一地难,救天下更难。”张角將一根枯枝投入火中,溅起几点火星,“但再难,总要有人去做。马小友,你若真想救芍陂坞眾人,救那些如这孩童般无辜受难之人,便不能只盯著合肥侯一人。你得看清这世道病的根子在何处。”
见马弘独自陷入沉思,张角也就不再说了,合身躺下。
“夜深了,睡罢……”
篝火渐渐微弱,诵经声早已停歇,林间只剩下夜风的呜咽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嗥叫。
许久,马弘也终於没有心思再深思了,在疲惫中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