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凡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轻轻拂过李小七的脸颊,为他合上了那双未能瞑目的眼睛。
触手一片冰凉。
这一刻,什么御敌於外的宏大敘事,都变得无比苍白。
他脑海中闪现的,是师傅在《武备》篇中那沉痛的告诫:“兵者,凶器也……习此术者,当常怀悲悯……”
悲悯……
他凝视著眼前这具因他创造的兵器而参战、又最终死去的年轻生命,看向周围坞民们眼中那混合著悲伤、愤怒与坚毅的复杂眼神,心中对“格物”二字,有了前所未有的、血淋淋的认知。
格物之道,可铸补益苍生之器,亦可成夺人性命之兵。
器无善恶,然,持器之人,一念之间,便是生与死的距离。
他脚下这补益苍生的道路,或许从一开始,就註定无法避开淋漓的鲜血。
刘凡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刺痛让他清醒。
此刻任何安慰的言语都是苍白的,任何关於值得或牺牲的大道理,在这具消逝的年轻生命面前,都显得虚偽而轻薄。
他默默地站起身,对李小七,对王桩,也对所有望过来的坞民,歉疚地深深行了一礼。
片刻,他转向一直在一旁沉默等待的蒋钦,声音因紧绷而有些变形:“蒋大哥,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加派斥候……蛮族先锋被歼,其主力说不定很快便会到来。”
蒋钦闻言点点头,看了看身旁的部曲们,沉声道:“歼其先锋,蛮酋必怒,主力若来,恐怕不会如此简单了。我们还需再做准备,只盼寿春的援兵能早日赶来……”
……
“野猪岭大胜”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芍陂坞和河滩营地。
尤其是那看似笨拙的“狼筅”首次亮相便立下奇功,成功阻挡凶悍蛮兵的衝锋,大大减少坞民伤亡,被那些负伤撤回坞里休整的参战者们,带著劫后余生的激动,添油加醋地反覆传扬。
在坞內的水井边,在忙碌的铁匠铺外,几个包扎著伤口的狼筅手被团团围住。
“嘿!你们是没亲眼看见!那些蛮子衝上来,凶得很!可刚碰上线,直接就撞在咱们那狼筅上了,跟撞上一堵长满铁刺的墙一样,一步都迈不进来!”
“要不是刘小郎的狼筅,光靠以前的傢伙事,不知道要死多少好弟兄!”
“是啊!那玩意儿,舞起来是费劲,可真顶用啊!刘郎……真是神了!”
坞民们议论纷纷,话语中充满了对胜利的振奋。
而在流民聚集的河滩营地,这个消息带来的震撼与希望更是难以言表。
他们原本听说有凶恶的蛮兵来袭,人心惶惶,担心芍陂坞无法继续庇护他们,再次陷入流离失所的绝境。
如今听闻初战告捷,坞堡竟拥有如此厉害的利器,仿佛在无尽的黑暗和绝望中,看到了一束坚实而温暖的光芒,抓到了一根真正的救命稻草。
在领取稀粥的队伍里,在瀰漫著药味的病患区外,流民们交头接耳,脸上久违地出现了一丝生气。
“听说了吗?前面似乎是打胜仗了!”
“好像是一种叫狼筅的新兵器,厉害得很!”
“刘郎……造的筅?真是救了命了……”
“刘郎筅……”
不知是哪个伤兵在讲述时,最先用上了这个带著尊崇和亲切的称呼。
很快,这个名號便不脛而走,在坞內与流民中悄然传开。
刘凡已经回坞,站在坞墙之上,静静遥望著远方山谷间渐渐散去的最后几缕狼烟,鼻尖似乎还縈绕著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前方的道路,在初战的硝烟散去后,非但没有变得清晰,反而显得更加荆棘密布。
狼筅已初见血。
接下来,又会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