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瞼,竭力掩盖住眸中翻涌起的悲慟,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
“承蒙先生动问,师傅已於两月前……仙逝了。”
“格物散人死了?”
马五端著空杯的手在空中一滯,那张始终平静无波的面容上,出现了一丝清晰的裂痕。
他缓缓將杯子放下,杯底与矮几接触,发出轻轻的“咔噠”声,在突然安静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格物散人……死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目光又锐利地钉在刘凡脸上,仿佛要確认这句话的真偽。
刘凡抬头迎著他的目光,缓慢地点了点头,喉头却有些发紧。
“是,师傅……去时很安详。”
马五沉默了片刻,眼睛里诸多复杂的情绪飞速掠过。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视线微微上扬,穿过老槐树繁茂枝叶的缝隙,望向那片被分割的湛蓝天空,目光仿佛已抵达遥远的琅琊山巔。
“原来如此,怪不得……怪不得于吉老头让你来此寻我。”等到他目光重新聚焦,这才喃喃道,“散人是如何去的?”
“师傅心力耗损过多,算是,寿终正寢……”
刘凡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膝上攥紧的指节却已变得微微发白。
“寿终正寢……呵,也是,百多岁的老人了,算是落得个清净。”
马五意味不明地低声笑了笑,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唏嘘,隨后他的目光缓缓下移,最终落在了刘凡背后,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这么说,散人那么多年费尽心力写的东西……是在你的身上?”
这句话说完,院中的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微妙。
连马弘都肃然收敛了神色,看看五叔,又看看刘凡。
他虽然不知格物散人到底是何人,也不知道五叔在打什么机锋,但依旧是察觉到了什么。
刘凡只觉得那道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背上,令他无法迴避。
这一瞬,无数念头掠过他的脑海——隱瞒、搪塞、或是部分坦白?
但当他抬头看向马五那深邃的目光后,他意识到,此时此刻,任何拙劣的掩饰,恐怕都只会弄巧成拙。
权衡只在剎那,当他再次开口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是,师傅毕生心血所系,临终前託付於晚辈。”
马五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矮几,节奏缓慢而稳定。
“《真天工开物》……”当他清晰地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竟意外的熟稔,像早就知道它的存在,“散人醉心於此道,自言要格万物之理,曾与我论及书中些许构想,其思之奇,其志之远,皆是常人所不能及。可惜……我当年没法待太久,出了件大事,很快就下山了……”
他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嗤笑了一声。
“怀璧其罪的道理,你该是懂得,此书既然在你手中,是机缘,亦是滔天风险。于吉老头使你来找我,是算准了我会念及旧情,帮你躲避朝廷绣衣的追捕?”
刘凡已经听出,对方话里话外都对上师无甚好感,只是现在不是深究其中恩怨的时候,於是他深吸一口气,尽力挺直了腰杆。
“上师之意,晚辈不敢妄加揣度。但晚辈此行,一是奉师命带此书下山,望其能入世致用,二……的確是希望能得一安身立命之所,潜心研学,以待將来。”
马五沉默下来,手指持续“篤、篤”地敲著,目光在刘凡身上反覆丈量许久。
久到紧挨著刘凡的石娃,忍不住將整个身子缩到了他的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