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天起,越往南走,官道两旁倒地的尸骸就愈发多了起来。
起初还只是零星几人的咳嗽,可没过多久,便连成了一片。
许多人面色潮红,浑身滚烫,身体不断打摆子,牙齿咯咯打颤,腹泻更是寻常,秽物混在泥浆里分不清楚,任人踩踏。
整条官道,都变成了巨大的疫病温床。
恐惧,在流民队伍中余生蔓延。
刘凡的心情变得十分沉重,他心里清楚,以自己那点粗浅的药理知识,在这汹涌的时疫面前,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师傅的书上是记有不少清热解毒的草药,甚至有一些成药的配製之法,可对此情况压根於事无补。
没有药材,没有工具,没有安定的环境,势单力薄下,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他唯一能做的,仅仅是从身上撕下一块麻布,蒙住口鼻,儘量避开那些污秽,竭力维持身体里所剩无几的元气,保全自身。
身后的石婆见状,也有样学样,从衣服上撕下两块布条,繫到了石娃和自己脸上,跟著刘凡亦步亦趋的前行。
死亡开始了。
流民潮中,不断有人在摇摇晃晃的前行中栽倒,一开始还有人试图將亲人拖到路边草草掩埋,到后来,活著的人连这点力气和心思都没有了。
尸骸枕藉,任由鸦群盘旋啄食。
在人群外,刘凡注意到了一个母亲,抱著她早已冰凉的孩子,目光呆滯,边咳嗽边蹣跚迈步。
直到被眼前几只大叫爭食的乌鸦惊醒,她才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哭,呕血倒在了泥浆中。
从那一刻,某种东西在流民队伍里彻底崩断了。
有人在绝望之下投入了路旁的林野,试图寻找渺茫的生机;有人则红著眼睛,为了一口可能的吃食,与旁人廝打至死;剩下的,只能继续榨乾自己本就不多的力气,在病痛中麻木前行。
刘凡愈发沉默,也愈发警惕。
他只敢在人群的边缘移动,儘可能地远离那些病態的面孔和剧烈的咳嗽,制饼行动被彻底搁置下来。
原本庞大的流民队伍,如同一条即將乾涸的河流,在这漫长的旅途中不断蒸发、消失,从最初摩肩接踵的汹涌人潮,到如今已是稀稀拉拉,十停中去了五六停。
终於,在某一个天色依旧阴沉的日子。
当步履蹣跚的刘凡,跟著残余的队伍,挣扎地踏上了一处较高的土坡后。
耳边传来了阵阵“轰隆隆”的、沉闷而持续的巨响,紧接著,一股湿润的水汽迎面扑来,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
一条混黄磅礴的大水,如同挣脱了枷锁的土龙,狰狞的伏臥在前方,占据了整个视野。
刘凡站在土坡上,极目望去,眼神发直。
这哪里是水,分明是一锅煮开了的黄土汤!
浑浊的波涛裹挟著断木、杂草,甚至还有模糊的动物尸骸,翻滚著,咆哮著,向下游奔腾而去。
河面宽阔得让人心寒,对岸的景物在灰濛濛的水汽里,只剩下一条模糊的水墨线。
“淮水……”
淮水,自桐柏而下,匯千川,纳万流,最终横亘於此,成为他此行最后一道天堑。
对岸,就是九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