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进院子的那一刻,李成儒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汗一遇冷风又黏又凉。
他骂了一句,自己又忍不住笑一下——笑得很短,像给自己打气。
“看见没?”他冲赵老板低声说,“你刚才要是嘴一快说『买卖,今天就得在门口冻成冰棍。”
赵老板连连点头:“我听你的,我听你的。”
“听我的没用。”李成儒咬著牙,“听苏爷的。”
后勤楼那边果然有人跑出来。
棉帽歪著,围巾一半塞在领子里,一边跑一边骂,骂声先到人后到:
“谁让你们往后门送的?!丟一件算谁的?!”
赵老板一缩脖子,条件反射想往车后躲。
李成儒一步迎上去,没让他躲成“外人”。
“孙干事?”他把声音放得稳一些,“设备到了,后勤急用,排练要用。我们负责送到,您负责入库登记。”
那年轻干事愣了愣,显然没想到一个“剧组的”敢这么理直气壮。
嘴里还想骂,眼睛却先扫了一眼车上的箱子——型號、包装、数量,看起来不像乱七八糟凑的。
他脸色变了变:“条子呢?”
李成儒心里一紧,差点脱口而出“苏云在楼里”,硬生生憋住,只把话砸在对方最怕的点上:
“先入库登记。东西在院里晾著,出了事更难说清。耽误排练……黄导那边问起来,您也不好交代。”
那干事嘴唇一抿,骂音效卡住了。
他不是怕李成儒,是怕“问起来”。
“行!”他咬牙,“先卸!先登记!別乱放!”
李成儒立刻回头吼了一声:“卸货!轻点!线轴別摔!话筒架单独放!”
吼完他才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哑,哑得发疼。
可那一刻他心里是升华了——他终於不是站旁边等指令的人了。
箱子往下搬的时候,绳子一紧一松,木箱角磕在车板上“咚”一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赵老板看得心疼,手都抬起来了又放下,硬憋著没喊。
李成儒瞥了他一眼,心里还算满意:这老小子至少学会闭嘴了。
登记本翻开,纸页发黄,钢笔划过“沙沙”响。
李成儒握笔的手冻得发僵,写两行就得哈口气。
他写得慢,却不敢错,错一个型號,后勤处就能抓住把柄把这批货“变成问题”。
他正低头写著,孙干事凑近压著嗓子问了一句:
“你们这批东西……谁的名义?”
这问题像刀子,专挑肉扎。
李成儒脑子一热,差点冒出“慰问”两个字,又立刻压住——慰问这词该由“条子”说,不该由他嘴里先吐。
他把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抬眼看对方,语气乾净:
“名义您看条子。我们只管把货送到,把登记写清楚。您这边入库了,后面怎么走,是您的流程。”
孙干事被噎了一下,眼神复杂。
这句回答,等於把锅又递迴给他。
他不喜欢,但他也没法反驳——因为这才是单位里最正常的说法。
“行。”孙干事咬著牙,“登记写清楚,少一件我找你。”
“找我。”李成儒点头,点得很实,“我在这儿盯到你签字。”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心跳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