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病倒了。並不是什么不治之症,就是长年累月的积劳成疾,加上精神支柱的彻底崩塌,心气一泄,整个人就像一根被瞬间抽乾了所有水分的枯草,再也支棱不起来。
她每天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炕上,眼神空洞地望著那片被油烟燻得乌黑的屋顶。不吃,不喝,也不说话,仿佛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家里所有的重担,都轰然压在了已经精神失常的贾张氏和三个年幼的孩子身上。
贾张氏这个老虔婆,在经歷了劳改的衝击和这一系列家庭变故后,精神已经变得极不正常。她不再是过去那个撒泼打滚的泼妇,而是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令人畏惧的疯子。她每天不是在屋里对著空气神神叨叨地咒骂著什么,就是会突然衝到院子里,因为一片落叶,一声鸟叫,而跟人大吵大闹,言语顛三倒四,逻辑混乱不堪。
棒梗,那个曾经被寄予厚望的贾家独苗,则彻底成了一个废人。
腿瘸了,心,也跟著瘸了。身体的残疾和未来的绝望,彻底摧毁了他。他不敢出门,害怕面对院里人同情或嘲讽的目光,整天就待在家里唉声嘆气,怨天尤人。他把所有的不幸,都归咎於他那个倒下的母亲,归咎於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小当和槐花,这两个可怜的女孩,成了这个残破家庭里唯一的劳动力。
她们还那么小,却不得不提前结束童年。每天不仅要去上学,放学回来后,还要洗衣、做饭、收拾屋子,照顾病倒的母亲和疯疯癲癲的奶奶,同时还要忍受著哥哥无休无止的抱怨和坏脾气。
她们的脸上,早已看不到同龄女孩该有的天真和快乐,只剩下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重的、令人心疼的麻木。
这个家,已经彻底地,从根上就烂掉了。
即使偶尔有心软的老邻居,比如一大妈,看在过去的情分上,看她们实在可怜,会偷偷送来一个窝窝头,或是一碗菜汤,那也只是杯水车薪,无法挽救这个家庭坠入深渊的命运。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贾家,完了。
是在那个名叫何援朝的男人,那一系列冷酷而精准的打击之下,被彻底地、连根拔起地,从这个院子里……无声地抹去了。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风和日丽。何援朝正陪著已有身孕、小腹微隆的娄晓娥,在平整乾净的院子里悠閒地散步。
他享受著这难得的寧静,娄晓娥脸上幸福的笑容,就是他奋斗的全部意义。
就在这时,他无意间一瞥,动作停顿了片刻。他看到了那个曾经在院里不可一世、拳打南山、脚踢北海的“战神”傻柱,正穿著一身满是污渍、早已看不出原色的劳改服,推著一辆装满了垃圾和秽物的板车,从翻修一新的公共厕所里,姿势彆扭地、艰难地走出来。
他的背,佝僂得像一只煮熟的大虾米,仿佛被生活的重担彻底压垮。
他的头髮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上面沾满了灰尘和说不清的碎屑。
他的脸上,早没了昔日的半分神采,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的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如同行尸走肉般的麻木。
似乎是感受到了注视,傻柱迟钝地抬起了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匯了。
那一瞬间,傻柱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电流击中。他那双本已黯淡无光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丝极致的、深入骨髓的恐惧。那恐惧如此强烈,让他整个人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隨即,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最可怕的鬼魅,飞快地、触电般地低下头,甚至不敢再看第二眼。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推著那辆散发著刺鼻恶臭的板车,几乎是手脚並用地,像逃一样,仓皇而狼狈地离开了这个院子。
何援朝静静地看著他那可悲而又狼狈的背影,看著他消失在胡同的拐角,眼神里,没有半分的波澜。没有得意,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
就像看到一片落叶飘下,一块石头滚落。
他只是轻轻地,更加温柔地揽住了身边妻子的腰,將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柔声说道:
“走吧,风大了,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