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回答。华愿儿悄悄抬眼。不出所料,皇帝的脸绿了。
“奴才有些掏心窝的话想跟皇上说,又不知当不当说。”
“说!”
“奴才以为,皇上常居深宫,不与外人相接,而戴法兴和刘义恭、颜师伯、柳元景等人沆瀣一气,交结朋党,每天都有数百宾客出入他们的府邸,朝廷上下人人侧目。陛下,这戴法兴原在先帝左右,久居宫闱,而今却与外人为一家。奴才担心,这帝座很快就不是皇上的了。”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华愿儿不急。他知道,自己该说的话都说了,而皇帝该说的话终究会说的。片刻之后,华愿儿果然听见一句话从天子紧咬的牙缝里蹦了出来:“老子倒要看看,谁才是真天子!”
数日后,一纸诏书颁下,戴法兴被罢免官职,遣返原籍,不久又流放边地,又过了半个多月,就被刘子业赐死了。
刘骏在世时,刘义恭、颜师伯、柳元景等人始终活得战战兢兢,生怕哪天就被多疑猜忌的刘骏兔死狗烹了,所以一直夹着尾巴做人。刘骏一死,他们终于翻身解放,在刘骏出殡当天就在家中聚宴饮酒、寻欢作乐了。
可是,戴法兴的死却让这群老政客刚刚放松的神经马上又绷紧了——很显然,十六岁的新皇帝不是吃素的,他比他老子还狠!
几个老家伙惶惶不可终日。柳元景想起了老战友沈庆之,就去找他商量,决定怂恿他一起发动政变。
沈庆之与刘义恭、颜师伯历来不是一条战壕里的,所以听了柳元景的话,当即向皇帝告了密。刘子业二话没说,带上羽林军就杀进刘义恭的府邸,亲手杀了这个叔祖父,还杀了他的四个儿子。随后将其尸体肢解,开膛破肚,挖出眼睛浸泡在蜜糖里,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鬼目粽”。
捕杀刘义恭的同时,刘子业还分兵诏讨柳元景。
部下闻讯,飞报柳元景,一路大喊:“兵刃紧急!”柳元景知道大难将至,入室向老母辞别,然后穿上朝服,准备出门接诏。他弟弟柳叔仁身着铠甲,率领府中勇士打算抵抗,却被柳元景大声制止。随后,柳元景走出府门,从容不迫地引颈就戮。军队继而冲进府中,斩杀了他的八个儿子、六个弟弟和所有侄儿。同日,颜师伯和他的六个儿子也全部被杀。
把一帮老臣斩尽杀绝后,刘子业才感到屁股下面的御座稍稍稳固了些,随即升任心腹袁顗为吏部尚书兼尚书左丞,将朝政全部扔给了他。当初,刘子业还在东宫的时候就有很多毛病,刘骏一度想废了他,袁顗却说:“太子很爱学习,有天天向上的美德。”
当年的一句话,让袁顗成了今日的大红人。至于刘子业究竟有哪些美德,袁顗恐怕也不甚了了。不过,要是跟他老爸刘骏比起来,刘子业肯定是毫不逊色的。首先,他屠杀大臣的雷霆手段,就深得乃父之真传,而且还有青出于蓝之势。其次,刘子业的性观念也比他老子开放得多。
春天的时候,刘子业喜欢到华林园游玩。这里是皇家庭苑,有青翠挺拔的修竹,有姹紫嫣红的鲜花,有清澈见底的山泉,有鸣啭呢喃的飞鸟。年轻的刘子业坐在窗明几净、和风吹拂的竹林堂里,尽情饱览人间美景,却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缺了什么呢?
天子环视着身边那些衣袂飘然、身姿绰约的宫女,忽然间茅塞顿开。
于是,一件行为艺术的杰作就此诞生。片刻后,只见宫女们全都脱得一丝不挂,欢笑着跑出竹林堂,开始在华林园里裸奔。她们迈开修长的双腿,晃动汹涌的波涛,自由自在地奔跑在青山绿水之间。那一瞬间,鱼儿游走,飞鸟惊落,花儿羞惭,阳光失色。
就在绝大多数宫女尽情裸奔的时候,只有一个宫女死也不肯脱衣,刘子业当场就命人把她砍了。
当天夜里,刘子业做了一个恶梦,梦见一个女鬼在追他,而且还有一种飘忽恐怖的声音一直在他耳旁萦绕:皇帝暴虐无道,活不到明年秋收……
刘子业惊醒后,立刻召集所有宫女,硬是抓了一个看上去不顺眼的,然后一刀咔嚓了。
刘子业希望新朝有个新气象,就命人重画太庙里的祖宗画像。完工后,刘子业去视察工作,指着高祖(曾祖父刘裕)的像说:“他是大英雄,曾经抓过好几个帝王!”走了几步,指着太祖(祖父刘义隆)的像说:“他也不错,只不过晚年让儿子砍了头!”
又走了几步,刘子业停下来仔细端详。
面前这张是他老子刘骏的。刘子业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忽然厉声说:“他有大酒糟鼻,怎么没画上去?”
画工吓得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求饶,随后赶紧补上了一个大酒糟鼻。事后,画工们都觉得这个皇帝很实事求是,殊为难得。可他们并不知道,刘子业其实恨死了这个大酒糟鼻。当年,大酒糟鼻曾想废了他这个长子,另立殷贵妃的儿子、新安王刘子鸾为太子,这口气他刘子业一辈子都吞不下去。
如今他终于当了皇帝,是出这口恶气的时候了。
景和元年(公元465年)九月十一日,刘子业派人赐死了新安王刘子鸾,接着又杀了他的弟弟南海王刘子师和一个妹妹。
杀了三个活的,刘子业还不解气,就又去折腾死人,命人刨毁殷贵妃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