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背后吹上来,吹得林熙后颈一阵发凉。
瞎,或死。
这两样,都是他职业生涯里见得最多的终点。
病房里,签字的人翻著手里的表格,那一行写著:
【可能导致视力永久性损伤】
【可能导致生命危险】
但那是患者本来就往死亡那边挪的过程,
医生做的是把概率往回拽,
能拽多少算多少。
现在倒好,
反过来了——
有个东西,端著一只看不见的托盘,
里面放著一堆他该死未死、別人该死已死的碎片,
对他说:
“你这双眼挺好用的,借我看十年,十年后瞎一个,或者死一个。”
“你当年借完眼,”
林熙看向舅妈,“付了哪一种?”
舅妈笑了一下:“我现在还在这儿。”
“那就是没瞎也没死?”
“谁说我没瞎?”
舅妈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那双浅得几乎看不出瞳孔的眼睛,在山风里微微湿润了一圈。
“十年来,看见的,都是他要我看的。”
“你以为我只看见石埡坪?我看见过城里的高楼、看见过你手术台上那盏灯、看见过你表妹坐火车出去的站台……这些都不是我去的地方。”
“我看得多了,就看不清自己家门口。”
她说到这里,嘴角勾起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这算不算瞎?”
林熙怔了一下。
“十年前,我跟山神討价还价,说我不想瞎。”
舅妈继续,“他说,那行,你这双眼就別完全给我。”
“我帮你看外头,你帮我看这片山。”
“你看我现在——”
她微微偏过头,眼睛对著庙里的那双空洞眼窝:
“城里看得清,村里看得糊;死人的脸记得清,活人的脸常认错。”
“人眼啊,被分两半用,也就这么回事。”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老头没有打断。
庙里那尊石像也一动不动,只是那两个空洞的眼窝,隨著风吹,灰烬一层一层往里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