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王怜花怎么吩咐你的,说!”
查猛原本就已吓得魂飞魄散了,再见他竟然对一切首尾如此了解,更是一切狡辩的心都无,从头到尾和盘托出。沈炼听得怒从心起,待要把他揍一顿解气,又时间紧迫,耽搁不得,便跳起来,奔到院中,腾身跳上雪骨骏马,飞驰而去。
这时候是起更天气,城门早已关闭,他要为这扇关闭的门耽搁上好一会儿。且说李探花和云翼在破庙里,外面是密匝匝的上百人将他们围困住,大约是情况已不能再坏了,两人反而冷静了下来。李探花本是个爱清洁的人,此刻竟在屋中走来走去,抚摸香案桌椅,早已积了厚厚一层灰的一切物什。因为屋子里这样黑,看不清楚,只好用摸的。
他爬到神案上。那里正有一尊神像。就是几年前,百姓们凑份子给无忧娘娘立的像。可那时候,因为谈钱不拢,工匠把活儿干了一半就走了。他慢慢地摸到了神女的脚尖,长裙,衣摆,发鬓,飘拂的披帛……还有一张空白的、没有雕刻完成就丢开去的脸孔。
李探花把腰间的绣春刀拔了出来,握在手中,用刀尖,在木头神像上轻轻一削。极其轻微的木屑洒落的声音,仿佛是神女的低语。可是,母亲,你在说什么呀?我可一个字都听不清楚。
四周是这样的黑暗,云翼也不晓得他在干什么。看不见,该如何雕刻?李探花用手指仔仔细细地摸着,如今这个世上,还有谁比他更熟悉和怀念这张脸?
母亲的脸孔,又在他的手指之下复生。细细的木屑,犹如泪光,密密地洒在他的脸上。
庙里的人不动,赵全也不动。他有的是耐心。
夜里举火,容易被华山派发现而多事。这几年,她们不再那么好管闲事了,可是犯到眼皮子底下,总还是得过问的。可是不举火,黑漆漆地攻进去,他反而还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将李探花擒住。
那么就等到天亮好了。
在打坐之中,他冷笑一声。可是这时候,远远地走过来一个人。从密林的另一头,慢慢地走,众人看去时,却是一个身着布衣的老头,虽然衣裳大体上还完整,也和他们差不多。一时之间,大家拿不准他是不是他们的同伴,于是竟然没有拦他,叫这个肩上扛着长剑的老头,闲庭信步地走到了赵全的身前。
胡二在赵全面前一屁股坐下,捶着自己的肩膀和后背。
“啊呦,走死我老头子了。有酒没有?”
赵全朝旁边伸手,立刻有人送来一个酒葫芦,他把葫芦双手递给胡二。
“前辈要喝酒,总还是请得起。前辈若要多管闲事,这里就不能相让了。”
胡二拔掉葫芦塞,用力嗅了嗅,露出了酒鬼的满足的表情。
“好酒!多少年了,我就馋这么一口。可惜啊,这十万大山……也是多久没回来喽。”
他竟然就不理赵全了,自己美滋滋地喝起来。赵全沉着脸看着他。他知道,胡二是不喜欢有人陪他一起喝酒的,他享受的是酒本身,而不是酒友。胡二直灌下去半葫芦,眯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道:
“好酒!好酒!我在女婿那里就喝不到这么好的酒。你猜怎么着?他做得这么大的官儿,竟然穷到连给丈人喝酒都供不起。”
他仿佛是有点醉了,竟然和赵全絮絮叨叨地说这么多。赵全合十道:
“阿弥陀佛,老前辈,这些俗家事,趁早看开了吧。”
“看开是一辈子,看不开也是一辈子。我啊,”胡二说,“这辈子就是一个宝贝闺女。她呢,又是跟了这么个一根筋的女婿。别说,这女婿,我看着也是好的。我不管你们的事,但怎么着也得把女婿活着交给我,我不能叫女儿伤心。”
“你的女婿,能保证得了性命就不再插手我们的事吗?”
“我可不敢替他保证。这女婿,读了一肚子圣贤书,主意大着呢!”
“既然如此,倒不如让令爱皈依我佛,就不会伤心了。”
“唉,不是这么说。”
胡二仰着脖子喝酒,赵全看着他的喉结骨都一动,又一动。他在想要从什么地方动手。但看了半天,只觉得他浑身上下都是空门,却又浑身上下都密不透风。这就是江湖上的久远的传说,在平凡的世界里,他是笨拙的穷官清官胡云翼家里的随从,靠把女儿塞给老爷才得了一碗安生饭吃,但这里是那个波诡云谲的江湖,在这里,他是酒癫、酒狂、酒神仙——胡不归。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直到天蒙蒙亮。天蒙蒙亮时,胡二已是醉眼乜斜,仍抓着已空了的酒葫芦不撒手。似乎他已醉得不省人事,但谁也不敢保证;据说,胡不归的剑法,越是到了烂醉处,越是妙到毫巅。而长剑此刻就在他手里,没有人敢赌,也没有人想赌。
而人群又是一阵喧哗,沈炼骑着骏马,一路奔入密林中来。也就是雪骨骏马,能让他这样不顾惜地骑着在密林中疾驰,这样的林子可一点也不适于纵马,枝条细密拦着道路,也太容易把马腿给折了。但是他们毕竟是越过了一切险难的关头,到了这里。沈炼用力勒住缰绳,马儿一声长嘶,人立而起。他跳下马来,望着眼前的一切:对坐着的大和尚和酒鬼,破衣烂衫的徒众们,一个清晨浓雾中的破庙,一桩非是其中一方流干了血才能开解的公案。
他可不管这些,拔出矫心剑,径自走到庙门前,一脚将门踹开。他急于先看看李探花和云翼怎样,然后护着他们杀出去。
两扇门板慢悠悠地荡开,不单止沈炼,所有人都怔住了。山林之中,如此寂静。
狂风灌进了破庙,吹得神案上破烂褪色的桌布飘摇起来。在那神案上,庙宇的正当中,一尊神像,眉眼温柔,嘴唇鲜红,衣袂飘摇犹如在生,静静地凝望着人间。这仙女的面容,久已不见,而今复来,仿佛并不知道红尘中过去了多少年月,仿佛无忧娘娘真的从来可以忘忧,仿佛她温柔的眼睫,能挥袖间便将人间一切悲哀抹去。众人在神像之前,久久地站立,忘却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