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翼不和他说话了,李探花又低头望向窗前,虞孝廉其实不愿意见到查猛——自从他在吴知府家中偶然见到了染香姑娘,要是查猛知道这婚事里面有他掺和,往他脸上只一掌,他就真的物理上地没脸见人了。于是倒也有心劝说李探花打消去和查猛结交的念头。然而,好死不死,从金狮镖局里走出一个人来,身材魁梧,只剩一条独臂,肩上扛着褡裢,大步走上这酒楼里来。虞孝廉避无可避,真想一下子钻进地缝里去,不想查猛是精明的人,一眼就瞧见了他,上前来一把扯住,道:
“怪道老五说好像隐约见着个人像你,除了你虞二拐子,还有谁有这样的轻功?我方才还不信,我说老五眼花了,那虞二坑蒙拐骗了一番,怎么还肯上咸阳来,看我不一掌打爆他的脑袋!”
虞二快哭出来了。
“我的大哥,你和我计较什么,我也是听人说话办事。难道说那生意不是你们老镖头自己要搭上的?”
查猛还要和他吵闹,忽然听到一阵哒哒的敲击声,声音不大,就是筷子尾巴敲在桌面上的声音。循声看去,却是一个美丽的少女,头上包着布巾,风尘仆仆,一身农妇似的蓝衫裙,可也掩盖不住她的光彩。她正一手托着脸,笑望住这边。查猛一见就知道这是一位走惯了江湖的女侠,也就把虞孝廉给放开,整顿衣衫,两人见礼。
这下,虞孝廉可再也阻拦不住他俩认识了。李探花对外,只说自己姓林。查猛心道她既然是虞孝廉带来的人,必然和官面有些牵扯,问:
“林女侠到我们这等荒凉地方来,是有什么公干?”
此时重整杯盘,四个人坐下来吃酒。江湖人相见,照例是要互相敬个三杯的,这云翼也再不能拦他了。要说身上有伤就不饮酒,一是叫人觉得不懂规矩,轻慢了去,二是也向人暴露了身上有伤,颇为不妥。
李探花道:
“我是陪我们胡大人来的。说公干真是不敢,我原也只是胡大人的护卫,胡大人说往东,我那里敢往西?”
胡大人板着脸说:
“既然我说话是这么好用,就把你那套江湖规矩抛开一边,莫要吃这么多酒,误了我的事。”
查猛笑道:
“江湖儿女,一醉何妨!”
他竟然趴到窗边,冲对面大喊道:
“喂!老五!过来吃酒!”
他的内力深厚,中气十足,这一声不仅声震屋宇,而且一整条大街的人都抬头来看。他家老五也不是聋子,自然也听到了,一会儿就走出来,也不进屋,就是从外面脚踩着墙壁横飞上来,从窗台跃入,刚好赶得上接住查猛抛给他的一杯酒。这是我们之前认识过的诸葛雷。于是一场欢宴,直到夜深。夜深时诸葛雷已经是伸手在李探花肩膀上猛拍,说:
“林……林女侠,你放……放心!那白莲教,赵全?那是个什么东西!坑蒙拐骗,酒肉和尚一个。看兄弟帮你、你们……擒了他,你们回去可要向皇上表一表,就说,俺江湖人里,也有,也有忠义之辈!”
李探花笑道:
“这个自然。诸葛五哥,咱俩还碰一杯。”
但是席上,除了诸葛雷之外,谁真的喝成烂醉?尤其是虞孝廉,一副想要尿遁的焦急之色。果然他寻了个借口匆匆走开,查猛却也跟了上来,这酒楼里到晚上人实在太多,他的轻功施展不开,一个瘸子,叫查猛拿住还不是手到擒来?吓得他连连告饶。查猛把他摁在马棚旁边的一堆干马粪上,怒道:
“你说!染香上哪儿去了?”
“四四四四……四姑娘不是死死死……”
“胡说!”
查猛怒道:
“那娘们,她就是嫁给我再把我毒死、气死、一刀捅死,煮面放二斤盐把我齁死,她也不能去跳了河!”
“姑娘家的心事,咱们谁知道啊?”
“呸!她肯定是跟哪个野男人跑了!跑得这么无影无踪,咸阳城里,除了你是个外人,当时在这儿,还有谁能帮她?”
“大哥,你太冤枉我了,我这一瘸一拐,四姑娘怎么能看得上我?”
查猛不再说话了,沉着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虞孝廉只觉得一身鸡皮疙瘩直炸到天灵盖,声音也软了下来。
“大哥,这个事儿……这个事儿……”他往左右看了看,“实在还应着落在你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