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九边地带的守军,轮番地进了京城。于是原本随父亲驻在边地的胡小娘,也就一道进了京。她没进京的时候,就是个野丫头,身边的小伙伴,是长风镖局赵当家家里的几个姑娘。赵当家者,即是染香的母亲,张老镖头的妻子。如今也过世多年了。这镖局乃是赵当家从她双亲手里接下来的。那时节,赵家的人丁还兴旺,赵当家的几个侄女,和她的独生女儿染香,都养在一处。这就是胡小娘童年时候的玩伴。染香若是从她母亲那里排,在几个表姊妹当中就是行四,小娘若跟她们一起排,就是行六。
当下染香姑娘虽有回避之意,但毕竟姊妹情深,终于拉住小娘说;
“六妹妹!你如何在这里?”
姊妹两个又是哭,又是笑,将别离之后的情由一一讲了。染香姑娘讲她自母亲死了以后,众姊妹是如何死的死,嫁人的嫁人,嫁人以后又死的死。而镖局又每况愈下,查猛逼婚,她心一横跳了河才捡回一条命。小娘说她随着父亲胡二到京后,如何逢着了如今的巡按御史胡云翼胡大人,如何与他夫妻情深,使她难忍别离,辗转寻至此处。而今丈夫又上咸阳去了,恐怕那是个是非之地,着实忧心。
染香和石氏都竭力地安慰她,然而终究还是拗不过她,把近日来的案情尽力地一说。小娘皱着眉,喃喃地道:
“老爷,你怎么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呀!”拔足就要往外走,被两个妇人又是拼命地拦下。小娘笑道:
“石家姐姐不知道,难道四姐姐你也不知道?我是那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柔弱妇人?”
染香道:
“也不是如此说。”
眉宇间着实有忧虑之意。小娘见她有话没说,便也不再吵闹着要走了,心说老爷也不见得一出门就要叫人砍死,我倒瞧瞧四姑娘却有什么心事?这一天匆匆地过去了。
再说黄昏时分,李探花一行人来到了咸阳城下,并未显露身份,寻了个客栈住下。李探花和虞孝廉,都是熟悉弓马的人,倒是云翼,他真是平生最怕骑马,李探花笑个不住,把雪骨骏马让给他骑,那雪骨几天里不得纵情狂奔,而且这马的性情,怕也和主人一样地促狭,竟载着云翼一路狂奔,云翼吓得紧紧抓住缰绳,要不是还顾及官威,就要整个趴到马脖子上。终于到了地方,他是长长地舒了口气,两腿都木了,差点一头从马上栽下来。而虞孝廉虽是瘸的,轻功却极好。他虽然在衙门里不敢拄拐杖,也不敢使轻功,然而到了外面,却显出他踏雪无痕的非凡功力来,李探花看了就要叹服,对虞孝廉倒真心敬重起来。
几人叫了客饭,在堂上吃着,见到街对面动工,一家店子正换招牌,等挂上去了看,新的招牌上写的是“金狮镖局”。虞孝廉见了,不免叹了一声。李探花道:
“先生,这金狮镖局,想是有个故事?我从来听说西安府有长风镖局,不曾听过这头狮子。”
虞孝廉便将长风镖局败落的情由尽情一说。李探花道:
“既然如此,不如前去结交结交。”
云翼道:
“你也不要太逞性子,和这些江湖人结交了。你知道你今后是什么样人?”
李探花笑嘻嘻地越过桌面,把虞孝廉的酒杯端到嘴边。这是因为云翼因他有伤,不叫他喝酒,他就抢人家的,当下云翼和他翻脸,两人闹了一通,虞孝廉只好说好好好是我不对我不该喝酒叫女将军眼馋,把整壶酒赏了跑堂的小厮。
李探花眼巴巴地瞧着那小厮走开,道:
“云翼就爱胡说,我以后成什么样人,和现在喝不喝酒有什么关系?”
云翼道:
“不是喝酒的事,是你结交朋友,须要谨慎才是。”
李探花笑道:
“真要讲谨慎一说,我就不和你铁胆御史同道了。”
云翼道:
“真这样也是好的。”
李探花叫他唬了一跳:
“干嘛呀!这么讨厌我?”
“真的。旧年,我和景修在温老师家见过一面,说起你。我们说啊,像你这样的出身人家,一出生就会做官的,强似我们这些钻营苟且之辈。你为什么不爱惜自己,要经历这江湖、要来相与我这煮不烂的铜豌豆?”
李探花笑道:
“因为我喜欢你呀,云翼。”
“没个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