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好想到了,这种情况不是只出现了一两次吧?以前在医院里,你一醒就忘记我做过什么……”
“我觉得这样的事不是偶然,背后应该有某些原因。”端玉终于挪走自己错位的眼珠,她长发落下遮盖耳朵。
黑发黑得纯粹,透不出一丝一毫肤色,衬得她侧脸像块按在假发上的仿真面具。
“……照你的说法,”周岚生不再注目于妻子,他回忆每一个酸痛中醒来的清晨,“我的这些记忆之所以消失,是源于超自然因素?”
“我不知道。”端玉声调失落地降低。她停了停,又说:“但我想恐怕和我有关联,我还没找到这种关联。”
“和你?”
“……对,你也没有因为发烧或者别的脑部疾病搞坏大脑,没道理规律性地失忆。你没有忘记工作上的事吧?在和我结婚之前,你也没频繁弄丢过记忆吧?”
“确实没有。”周岚生道。
“那问题只能在于我了。”
低落的情绪嵌入字里行间每一个音节,周岚生听了一耳朵,他张张嘴,到头来欲言又止,什么也没说。
略显尴尬的沉默充盈车厢,车轮缓缓翻滚,缀在长龙似的队伍里,带动车身挤牙膏一般挪行。
司机与她的乘客被难言的气氛浸泡着,纵使车窗外喇叭不绝于耳,周岚生感到彻头彻尾的寂静,宛若这辆车与世隔绝。
经过一个又一个路口,天黑透了,窗外风景总算切换成熟悉的模样,端玉熟练地驶入小区,找到地下停车场的车位。
“嗒。”
极轻的一声响,端玉尚未钻出驾驶室,保持腰部悬空的姿势扭头:“刚刚是什么声音啊?”
“哦……”周岚生抬眼盯着她看,“我好像踢到什么了。”
“什么?”
“不清楚,你在车上掉过什么东西吗?”
“没有,要是你也没丢什么,可能只是碎石子之类的。”端玉睁大眼睛笑起来,面庞神采奕奕,一扫方才不快的郁色。
“……嗯,好,也是。”
内心惊讶于端玉情绪转换之快,周岚生禁不住嫌弃自己净想些有的没的。
他误会端玉兴致不高,此刻看来,回家路的后半程里,他的妻子单纯不想说话。
当晚端玉更新自己的菜单,喜不自胜地啃了几块牛肋骨,对面的丈夫低头搅拌碗里的粥。
如若面朝妻子仰起脸,周岚生不清楚到底该瞪着她哪一部分讲话,她好像没长相当于人类脸庞的部位,用作眼睛的黑色触须没有出现在他的视野内。
一如既往地,有条触手攀援而上环绕他的腰。
骨头咔嚓咔嚓折断的脆响接连不止,让周岚生想到童年某个瘸腿的玩伴。
那个顽皮的孩子原本有两条好腿,他逞能在先外加粗心大意,从滑梯顶部坠落。
小腿触地的瞬间,周围人都听见清脆的一声动静,犹如掰断一根胡萝卜。
孩子断开的腿骨和鸡骨头、鸭骨头……再到面前的牛肋骨有多大差别呢?
骨头上都附着血肉,都在端玉的食谱里。她不吃人,甚至不吃人喜欢的家养小动物们,搞不好与她选择化装为人的缘由一致。
以人类身份融入社会,像个真正的普通人生活着。
那么为什么她会向自己暴露真实身份?周岚生曾私下复盘,怀疑要怪结婚以来第一个小长假,假期给碍事的人类太多在家的机会,从而导致端玉无法背着他吃到饱腹,积攒许久的饥饿感唤起攻击本能。
那时她简直是要穷凶极恶地将周岚生撕咬成碎片,然而到底悬崖勒马,保住了他的一条命。
因为他能派上更重要的用场?
“……你不能吃生肉的吧。”
端玉犹疑着:“你想吃牛肋骨吗?似乎可以煎或者烤。”
“啊?”周岚生收敛心神,眼里有半根断面整洁的牛肋骨。
他适才直直盯住端玉手里的食物不放,后者百思不得其解,见周岚生没怎么动自己的皮蛋瘦肉粥,便推测出他想尝个新鲜。
“没事,不用,你吃吧。”
餐桌对面除了鲜肉骨头,仅余粘液触手和乱糟糟的人皮,血红的内里翻出来,像是某种寄生物生长在人体内,以骨血筋肉为食,日复一日掏空人体,待发育成熟便冲破皮囊回归自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