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瞳一转头,一个戴宽檐帽的男人在他身后坐着,一手撑着头,一手玩弄钥匙扣,满脸疑惑,他胸口白色的衣服上沾着血。
黎瞳一耷拉下睫毛,好像,刚刚倒下去的一瞬间,看到了这个人的衣服。
另一边,刚刚被绑住的小女孩也坐在这里,一脸担忧看着他。
宽檐帽男人朝黎瞳一眨眨眼,试探性说:“我刚刚看到擂台上发生的事了,一般来红灯区的,都是走投无路来赌博,或者释放原始的恶的,没想到还有跑来救人的,真让人钦佩啊。”
他刻意避开黎瞳一装小白花那一段。
黎瞳一皱眉,没回话,目光却定死在桌上放着的餐盘上。
一碗面,一碗汤。
宽檐帽男人将餐盘挪动至黎瞳一面前:“给你点的,刚刚医生说你严重营养不足,胃里没有任何食物。”
黎瞳一没动,听到在帮他处理伤口的医生说:“是的是的,您的身体状况太糟了,还有这么多旧伤,我只能简单处理一下,建议您吃完立刻去医院,做一次全面身体检查。”
黎瞳一的沉默让气氛凝固片刻,男人脸色变了变,迅速说:“没毒,红灯区没有变态到,连自己家的后厨都在客人饭菜里下毒的程度,而且又不是我点的,我真是服了。”他转头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小女孩。
黎瞳一瞥她一眼,小女孩微微点头,立刻脖子往下缩,张嘴想说话,最终没敢出声。
黎瞳一拿起刀叉。
空气里飘浮的血腥味很快散去,黎瞳一感受着自己冰凉的手逐渐生出丝丝温度。
银制餐盘倒映他的脸,满脸的污垢与血色,最重要的是,肩上那道被齐平切下来的缺口。昏迷前的场景逐一浮现,想起来有些恶心,刚刚吃下去的食物猛击他的胃。
他的头发已经过肩,一圈一圈蓬松的小卷让他在安静的时候看起来像一只……不太温顺的小狮子,但肯定不是现在这样,此时此刻,他的脸上挂满警惕与杀意。
一碗面见底,黎瞳一生硬说了句“谢谢”。
小女孩迟疑,半晌才开口:“也谢谢哥哥。”
宽檐帽男人疑惑更甚,他装作百无聊赖玩着手里的钥匙扣,转一圈捏住,再转一圈,一边玩弄,一边奇怪问黎瞳一:“我看你也没去赌,也没有做别的,是在等全息游戏开场吗?”
黎瞳一没说他是被一个流浪汉单方面卖到这里来了,只抓住后半句重点:“全息游戏是什么?”
男人盯着黎瞳一,对他的常识性知识露出怀疑:“红灯区和DOL科技公司合作的全息模拟游戏呀,你不知道?”
黎瞳一往后靠去,微微放松身体,语气一贯的淡然简短:“不知道,是什么?”
宽檐帽男人疑惑的皱眉变成了然的轻笑,他收起打探,放松下来,缓慢解释:
“第一次来红灯区?就是这里的一个特殊项目,一款全息杀戮游戏,每周开放一次,主题随机,任务随机,对抗还是合作都随机,甚至连惩罚也是随机的,唯一确定的就是赢家可以向唐许愿某样东西,只要他能做到的,他都会为你办到。”
可惜唐几乎从来不让普通玩家赢得游戏,说到底,人们进去玩游戏,而操控这游戏本身,就是他的游戏。
这不妨碍人们乐此不疲企图去一夜暴富,毕竟,偶尔唐善心大发,也会让人们自然赢得游戏。只要有一点希望,他们就趋之若鹜。
男人指尖指向红灯区深处,黎瞳一的视线也转向男人所指的方向。那边是一道拐弯,并看不见里面,唯一能看见的就是它那黑色深渊的入口,牵引着无数人坠落粉碎。
异形统治人类,要人类堕落,人类就堕落。
拐角的墙,半幅《创造亚当》倾斜挂着,只见上帝,不见亚当。几个世纪前,米开朗基罗的画依然留存,却以这样的方式。
上帝抛弃了人类,人类也放弃了自己。
“这里有很多签卖身契的人,还有城市里其他穷人,谁都可以参加游戏,赢了,赎身、要钱、要高级假面,一夜翻身,有一个高贵的身份。甚至在红灯区外,让你恨的人去死。”说到这里,宽檐帽男人笑出来,笑声里的讥讽丝毫不遮掩,“怎么样?是不是蠢蠢欲动?”
黎瞳一一直看着那拐角,那黑洞般的人类未来,片刻,收回视线。
宽檐帽男人悠闲的神情转为苦恼,二郎腿上下摇晃:“不瞒你说,我就是来等下场游戏的,我有想要的东西,也不知道唐能不能办到。”
黎瞳一忽然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唐在哪?”
刚一问出这句话,帮他止血的医生的手发颤,疼得黎瞳一“嘶”一声。
宽檐帽男人一把抓住钥匙扣,又皱起眉,揉了揉眉心,声音不自觉拉高几个音调:“你找他干什么?”
“没什么。”黎瞳一不想说。
男人语速加快:“你看,光是问这个人,都能吓到别人,你还找他?他可不是什么好人,没事的话,最好还是避开吧。”
“为什么?”
红灯区里,刚刚擂台的一幕已经过去,擂台上的血迹与尸体也都消除干净,其他地方不断有人的惨叫传来,但听不出那里面充斥的是极度兴奋,还是极度恐慌。
空气浑浊,在里面停留久了,好像也就习惯了。从唯一的出口大门往外看,是逐渐黯淡的夕阳,那层深橘色影影绰绰,照得门口路过的行人摇摇晃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