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莲不再说话。伸直身子,枕了一只白手臂,半张星眸,似梦似醒的向窗上雪的影子望着,眼睛里映着空濛的夜色和雪色。她望着雪,他望着她。
她看了一会,喃喃的道:“天公不作美!这样大雪。”转头道:“后边柴草棚子有些朽了,迟早给雨雪压塌。叔叔记得。回头就手儿修它一修。”
武松道:“不必管它。”金莲道:“怎的你不管它?”
武松道:“你我往后不在这座山上了。”
金莲向他看了一会。嫣然一笑,悄声道:“不怕你笑话。有时候叔叔出去打仗,一走十天半个月。我就抱床铺盖,上你屋里来睡。”
武松道:“我知道。”
金莲诧道:“你怎的知道?”
武松道:“回来躺在床上想睡时,整晚整晚,只是闻见嫂嫂身上气息。”
金莲早红了脸。将脸埋在手心里笑个不住,骂:“怪冤家,原来你早就晓得。怎的从来不说?”
武松道:“现在说了。”
金莲笑道:“不枉费奴等了这么些年,终于叔叔口头赶上心头。”伸手臂搂住他脖子。武松一言未发,俯身就抱。
他道:“还道嫂嫂是真的不要武二了。”
妇人道:“夯货!我要你。我只要你。”伸一只纤手攀住他背。
外间大雪纷纷扬扬,搓绵扯絮,只是下个不住。良久,武松俯身亲她汗湿的鬓发,亲她胸口瘢痕,轻轻的脱身出来,道:“嫂嫂再睡一会,起来收拾行李。我去向哥哥辞行。咱们今日便离了山上。”
金莲钗横鬓乱,腰肢无力,呼吸仍未平复。听了笑道:“好急性人儿!门背后放花儿——你等不到晚了。这会儿去了你公明哥哥还在倒头睡,难道把他热被窝里扯起来告辞?”
武松道:“那又怎的?”金莲笑道:“太岁!你有些惜孤爱老的心罢!他老人家了。”武松道:“他不老。”
金莲翻个身道:“你公明哥哥是个好人,叫他好人儿家多睡上半个更次也好。且伴奴再坐坐,你我两个说说话儿再去。”
武松道:“说些甚么?”
潘金莲嫣然一笑,道:“左右夜长,慢慢儿的说。只要是你说,说些儿甚么都好。”
武松依了。回身躺下,扯过被子搭在两人身上。炕边探手试了一把道:“火盆凉了。”俯身簇火。金莲早似个偎灶猫似的,欢天喜地的挤挨过来道:“叔叔身上却滚热。”
武松搁下火箸,伸手揽住。道:“今后日子,一似火盆常热便好。”
金莲猝不及防,飞红了脸儿。伏在小叔胸膛上不能抬头,啐道:“哪一年老话儿!你还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