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屏山顶,听涛阁。
窗外的雨下得正紧,砸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像极了此时李子恭七上八下的心跳。
他甚至没来得及把肩头那点湿漉漉的雨渍运功烘干,就垂手立在了那张紫檀木大案前。
案后站着的人没回头,只留给他一个渊渟岳峙的背影,正盯着窗外那片还在翻涌的铅灰色积云出神。
“师叔,您这急诏……”李子恭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作为青玄宗庶务殿的一把手,他平日里也是个那是拿鼻孔看人的主,可在这位画屏山唯一的金丹老祖面前,他觉得自己就像只没穿裤子的猴子,那点小心思根本藏不住。
“去一趟台城郡。”
金岚道人转过身,动作并不快,但李子恭却感觉周围的气压陡然沉了下来,连呼吸都变得粘稠。
老祖那双平日里总是半开半阖、一副睡不醒模样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眼白里甚至爬满了血丝。
那不是疲惫,是一种猎人看见了绝世猛兽时,那种混杂着恐惧和贪婪的亢奋。
“带上那份‘青玉入云令’,去见柳青禅。”金岚道人手指在桌案上那个还没干透的水渍上画了个圈,“无论她提什么条件,只要不是把这画屏山拆了,都应下。目的只有一个——让她入宗,做真传。”
“真传?”
李子恭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太尖,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师叔,这……是不是太抬举那丫头了?”李子恭硬着头皮,眉头皱成了个川字,“那柳青禅我也查过,早年双腿残疾,筑基用了两次才成,资质顶多也就是个中人之姿。这次能开辟紫府,指不定是张家那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挖到了哪个古修的遗府,硬是用资源堆上去的……”
他说得理首气壮。
修真界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更没有无缘无故的强。
一个废了半辈子的瘸腿女修,突然一步登天,除了“嗑药”和“走运”,李子恭想不出第三个理由。
“资源?”
金岚道人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讥讽。
他走到李子恭面前,那股逼人的灵压迫使李子恭不得不把腰弯得更低。
“你也修了一百多年了,脑子修到狗肚子里去了?”金岚指着窗外那片还没散干净的雷云残痕,“张家那点家底,就算把张孟川那老东西的骨头拆了卖钱,能买得来这种程度的天地交感?”
李子恭哑然。
确实,刚才那动静,比他当年冲击紫府时大了十倍不止。
“而且,你仔细算过她的骨龄没有?”金岚道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禁忌,“她停在筑基后期才几年?五年!就算是宗门里那些从小泡在药罐子里的单灵根天才,也没这个速度。除非……”
金岚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无比,像是在那团迷雾中抓住了唯一的线索。
“除非她是天灵根。”
“咣当。”
李子恭手一抖,腰间挂着的玉佩撞在了桌角上,脆响声在死寂的阁楼里格外刺耳。
他猛地抬头,瞳孔缩得只有针尖大小,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挤出一个完整的字眼。
天灵根。
这三个字在修真界代表的不是“天才”,而是“妖孽”。
青玄宗立派两千年,也就出过一位文祖师是这等资质,后来那位可是硬生生打穿了东南三郡,飞升上界去了。
“这……这怎么可能?”李子恭觉得嗓子发干,像是吞了一把沙子,“若是天灵根,当年入门测试的时候,测灵盘怎么可能没反应?”
“这恰恰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金岚道人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李子恭的心口上,“柳灵均那个疯婆娘,当年宁可跟宗门翻脸也要收这个残废徒弟,你以为她是善心大发?她是在藏拙!她是用某种我们不知道的秘法,或者是上古奇物,把柳青禅的天赋给‘锁’住了。”
说到这,金岚停下脚步,目光穿过层层雨幕,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个倔强的女剑修。
“现在想想,柳灵均死得不明不白,张家那小子又是个只进不出的貔貅性子……这对师徒,再加上那个看起来废柴的张玄远,这一家子怕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金岚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森寒,“张家手里,绝对掌握着某种能辅助天灵根修行的逆天资源,或者是这丫头本身就己经觉醒了。无论是哪种,若是让她继续野在外面,不出三十年,这东南三郡就得改姓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