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哨总顺著他目光看去。
仓里灯还亮著。
门半掩著。
里头影子晃来晃去。
何文盛还没睡。
不仅没睡,还把两个书手也按在了桌边。一个磨墨,一个整理白天收进来的东西,连那几块土人拿来的发亮石头都摆成了一排。
周哨总瞅了几眼,忍不住站起身。
“我去看看。”
赵海没拦。
“別乱插嘴。”
周哨总摆摆手。
“我知道。”
仓里有股墨味。
还有点潮木头味。
何文盛坐在桌边,袖子捲起来,手里拿著笔,正低头在一本新订成的薄册子上写字。旁边两盏油灯,一左一右,把桌上摊开的东西照得清楚。
一捆兽皮,一袋玉米粒,几串晒肉,两块铜铃。
昨天换出去和今天换出去的盐、布、铁件,也都另有小册记著。
周哨总迈进门,先看了一圈,咂了咂嘴。
“何先生,你这是要把这鬼地方都写进书里去?”
何文盛头也没抬。
“不是写书。”
“记帐。”
“还真记?”周哨总搬个木墩往旁边一坐,“我还当你白日里就是装装样子。”
这话刚落,旁边那个小书手差点笑出声,赶紧又憋住。
何文盛停了笔,抬头看了周哨总一眼。
“周將军。”
“我若不记,等明日大公子问起来,哪一拨土人来了几个人,带了几张皮,拿走了多少盐,谁说得清?”
周哨总摸了摸后脑勺。
“这倒也是。”
“可你记这些,真有那么大用?”
何文盛把笔放下,抬手点了点桌上的几样东西。
“有用。”
“怎么个有用法?”
“你只看见几张皮,我看见的是谁有猎场。”
“你只看见一袋玉米,我看见的是谁会种地,谁手里有余粮。”
“你只看见他们拿了盐和铁就走,我看见的是哪一拨来得勤,哪一拨心更活,哪一拨更靠近西班牙教堂,哪一拨还在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