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到这里,赵海顿了一下,又看了一遍,沉声道:“后面这句是……山后似有斧痕。”
何文盛立刻抬头:“斧痕?”
“嗯。”赵海沉声道,“有人砍过木。”
几人都安静了一瞬。
这就说明,这地方不是完全没人的荒地。不是西班牙人,也可能是土人。但不管是哪种,都说明这湾不是白送的!
何文盛笔下一顿,低声问:“那咱们还进么?”
施琅先答了:“当然进!这种时候不进,难道掉头回海上挨风去?”
“可若山后有人埋伏……”
“埋伏也得有吃有喝有火器。”施琅看著海岸,“这一路海岸瞧著不像大镇,真有兵,也不会多。”
赵海却没有完全赞同:“不能大意。若不是兵,是土人,也麻烦。他们熟地势,放冷箭,夜里摸营,都烦。”
施琅哼了一声:“那就先別让他们摸过来。”
郑森一直没插话。直到此时,他才缓缓开口:“先把几个意思分清。有砍木痕,不等於有寨子。有寨子,不等於有西班牙兵。有西班牙兵,也不等於有炮台。咱们不能自己先嚇死自己!”
说到这,他转头看向眾人,声音沉稳:“可也不能把命丟在一个『也许上。所以,照规矩办。第三船继续內探,旗舰停湾口外待命,补给船不得先入,再放一艇,专探近岸水深和退线!”
“是!”
这一连串命令下去,船上又忙开了。越接近成事的时候,越是不能乱。这就是郑森带兵的习惯。看著像慢,其实是稳。
而这种稳,正是从印度、红海一路打出来的。若换了没见过血的新將,见著这么好一个礁后湾,早就一头扎进去了!
很快,第三船更深入了一段。终於,前头传来回报!
“湾內水深可泊!”
“锚可下!”
这一下,等於是把“试锚”两个字彻底落实了。湾不是假的,能进,能停,能暂时活下来!
旗舰甲板上明显鬆了一层。几个一直屏著气的军官互相看了一眼,脸色都好了些。可郑森还是没让旗舰立刻跟进,而是先下令:“第三船试锚,半锚,留可起之势。”
半锚,是老海上的法子。锚下了,但不彻底锁死。一旦出事,起得快,走得了。
不多时,前头链索哗啦啦落水的声音,顺著海风传了回来。第三船稳住了,没漂,也没摆尾,说明底下吃锚吃得住。
到这一步,施琅才终於露出一点笑意:“老天爷还算给面子。”
郑森却看著岸边,声音平平:“不是老天爷给面子,是咱们没拿命去撞。”
施琅听完,也不爭,只点了点头。这话说得没错。若刚才仗著有图,仗著看见陆地就闷头冲,现在能不能站在这儿说话,都未可知。
旗舰上这时也开始转向。舵工轻声吆喝,缆绳绷紧,前桅副帆收了一角,整条船顺著第三船探出的线,往礁后水面慢慢滑了过去。
站在船边往下看,水色已经变了。湾外是深蓝,礁后则带一点发绿,偶尔还能看见海底礁影。每过一尺,都让人心口提一下!
何文盛抱著图册,腿都快站麻了,也不敢挪。旁边一个书手小声问他:“先生,若咱们真在这里泊下,是不是就算在新大陆有脚跟了?”
何文盛张了张嘴,居然没答上来。他本能想说“是”,可听了一上午,他又觉得没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郑森像是听见了这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脚跟不是船停下就有的。得人能活,水能打,炮能架,退路还能留著。少一样,都不算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