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森当即定了几条规矩。白日瞭望加双岗,夜间灯火减半,非值守兵丁不得聚在甲板上大声喧譁,火器每日检查,不许受潮。蒸汽机保持可用,但不到必要时不用。医官则继续维持饮食与饮水配给,尤其是酸菜、柚皮、豆芽,不得停。
眾人一一记下。
议完事,船上就又紧起来了。
有瞭望归岛,军心回了一半,可越往前,越不能松。因为海上最怕的,就是人一高兴,手脚就散。
午后,风向稳定,船行得顺。郑森照旧上了尾楼,拿千里镜看前方。
这几日他看的东西越来越多,不只是看海,还看人。看水手们有没有偷懒,看新兵有没有站错位,看值守的眼里有没有神。
看得多了,他才更清楚,这趟远航从来就不是海图和蒸汽机这么简单。
靠的是一整套东西咬在一起,少一环,都可能断!
施琅也上来了:“我刚从底舱过来。”
“嗯?”
“有两个兵在问,到了岸之后,是先抢银矿,还是先抢港。”
郑森听完,居然笑了一下:“这帮东西,倒比朕……”他顿了一下,改口很快,“倒比朝里那些老大人胃口大。”
施琅也笑:“说明人心热了。”
“热了是好事。”郑森把千里镜放下,“可若现在就想著分银山,那就早了。你怎么回的?”
“我说,谁能活著把船开到岸边,谁才有资格想这些。”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
这种事,不能压得太死。船在海上飘久了,总得给他们一点盼头。银子、土地、功名,这些东西,就是盼头。
但也不能放任不管。要不然,人一旦想得太远,脚下就容易打滑。
傍晚时分,天气不错。何文盛带著两个书吏坐在一旁,重新誊抄望归岛一段的副本,准备三船各留一份,以防主图有失。
他一边抄,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旁边小书吏听了半天,忍不住问:“何先生,您老记这些数字,真能一眼看出路来?”
何文盛抬头,瞪了他一眼:“我看不出,赵大人能看出。我记不准,將来他就看不准。你以为海图是画著玩的?”
那小书吏赶紧低头,不敢再问。可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道:“先生,您说,真能到那什么美洲么?”
何文盛笔没停:“能不能到,不是问出来的,是走出来的。现在不是已经走对了么。”
这话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人都安了些。
望归岛的事,已经让全船都生出一种微妙变化。最初是“也许能到”,现在变成了“真有可能到”。
这差別,很大。
到了第二日,海上的徵兆开始一点点变了。
先是鸟变多了。
不再只是偶尔掠过的海鸟,而是成小群地飞。有的在船头上方盘旋,有的低低地掠著海面走。
然后是水色。
赵海蹲在船边看了半天,伸手舀了一点上来:“顏色浅了。”
施琅站在他后头:“是近岸回流?”
“像。还不敢死咬,但这不是远洋深水的顏色了。”
接著,又有东西漂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