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要一锅一锅地下,也要一盘一盘地吃。
我就情愿溜回到厨房里,再陪着下几锅饺子,等着滚烫的饺子凉些,一起吃。
后来大了,竟再也没见过窗上的冰花。
饺子也是很有些讲究的。
绞的是几两肉,搭的是什么菜,调的是多少油。油多些自然就好吃,却容易腻。
听到楼道里传来有规律的“哐哐哐”,然后是极有规律的“砰砰砰砰砰”,就能断定楼上某户在剁馅儿。
我喜欢这活计。
等我长大得足以让人放心了,就偶尔任我来。
最潇洒的自是持双刀,乒乒乓乓一顿砍,再拙劣地偏过刀,把肉馅抹平拢好,又一顿砍。
剁得实在干了,就加一点点酱油。
等我回去了,过年一起包饺子吧。我剁馅,你负责在旁边喊“顾师傅好刀法”就行。
饺子常要包些别的。年糕是步步高升,蜜糖是甜甜蜜蜜,硬币是招财进宝,大枣是……我也不知道。
硬币要提前半天去挑,选品相最好、最干净的,细细刷了,再泡一遍,再洗,再刷。
据说吃到硬币就寓意来年发财。我就既期待自己也有机会得一笔横财,又实在怕平白夺了大人们的运气,毕竟小孩是没什么机会发财的。
故而咬到硬物时,心里会多跳一下,每一枚硬币都是惊讶欢喜的。
我尤其讨厌包大枣的,蒸汽把枣肉全毁了,剩下一坨甜腻无神的枣泥,非常扫兴。
如果你有外地的朋友来海城,一定要带人家尝尝鲅鱼馅水饺。
鲅鱼是青岛的圣物,逢年过节走亲访友,乃至于女婿见岳父,倘若抱一条一米多长的泡沫保温箱,里面盛条大腿粗的巨型鲅鱼,底气就要足许多。
我想,下次(也许是下次之后的很多个下次),我也是要带着一条精心挑选的鲅鱼去拜见泰山大人的。
海鱼适合红烧,然而这样宏伟的鲅鱼又太粗笨,烧不透。往往没什么滋味,并不好吃,柴而无味,远不如小鲅鱼。
鲭鱼要鲜嫩许多,稍微烧一下便足以漪开出众的甘腥香气,最可口。只是鱼刺太多太细太密,吃起来着实费劲。
还有一种比目鱼,本地称为“偏口”。肉薄味美,刺儿整齐集中,清蒸红烧都十分得劲。
海肠倒是从未吃过,也没见过。下次回去你带我去吃,算作你招待留学生的保留节目。
如果按照传统方法,饺子皮是要先挤成长条,然后滚刀切作小块,拍扁,再转着圈擀开。
最好中间稍厚,外围稍薄,不容易漏。
?一勺或一筷子馅儿,两手拇指食指对准了一掐。
我永远也找不到最后一步的诀窍,只好一点点绕圈捏了。
想到小时候明明不会弹琴却硬要往琴房里挤,食指找到中央C,左右手交替着,数着格子,支离破碎地戳一通。
也是断断续续的一段小曲。
现在我还是不太会包饺子,又正好一个人,于是不包。你是会弹琴的,却从没见你教我,这倒是你的不是了。
等学会包饺子了,可能就是一个真正的大人了。
小时候的除夕夜,能听到连绵不断的烟花鞭炮爆燃,大街小巷上弥漫着火药激发后淡淡的呛味。不知哪年起就看不到了。
上一次在家里过年是2022年,如何过得,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天终于肯晴,不觉间把细雨停下,再出云,施施漏出些日光。今天的风是暖的。
说是出云,云哪里是“出”来的呢?